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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一


  ▼第十六章

  一輛摩托車飛馳到廠部門口停住了,電報員走到崗亭門口喊:「電報。」門衛忙接過電報。電報員簽發著電報說:「這可是加急的,別耽誤了。」說罷,騎著摩托車飛去了。

  門衛看了一眼,慌慌張張朝廠裡跑去。

  范司令辦公室裡,幾個人圍著電報,神色緊張。范司令拍著屁股蛋子在屋子裡轉著圈說:「惹禍了,惹禍了,這可怎麼好!疤瘌,先給我把楊老三放了!」

  羅切斯特道:「我早就說過,什麼事別太過分,都是一個廠子的工友,差不多就行了,咱也就是拉個大旗作個虎皮,熱鬧熱鬧就得了,我們的主攻方向還是要抓宣傳隊,高舉毛澤東思想的文藝大旗……」

  范司令道:「別說了,我得出去串聯串聯,這件事你給我頂著吧!羅切斯特說:「那也好,不過,宣傳隊樂器的事……」范司令答應了:「行,再給你一架揚琴,四把二胡!」

  一輛軍用吉普打頭,後面跟著兩輛華沙牌小轎車,停在廠門口。幾個軍人簇擁著一個滿頭華髮的老人,氣勢洶洶地走進辦公樓。

  范司令的辦公室裡,羅切斯特和幾個頭頭靠牆立正,蔫頭耷腦。

  一個操著北京口音的軍官,在屋裡踱著步訓斥著:「你們他媽的,膽兒忒大了,捅窟窿了,知道嗎?你們捅了天大的窟窿!這事都驚動中央保密局了,中央領導非常氣憤!楊本堂同志的老舅,唔,就是他,」一指華髮人,「他是誰?都給我瞅准嘍,是我們派到臺灣的,臥底的,功勞大著呢。你們吃豹子膽了!貼老楊的大字報就貼唄,抓也就抓了吧,群眾運動嘛,可扯上老舅幹什麼?還搞什麼調查?搞啊,繼續搞啊!」

  羅切斯特說:「我明白,這是英雄虎膽。」軍官說:「繼續搞吧,造反有理嘛。」一拍桌子,聲色俱厲地說,「這下好了,國家機密洩露了,老舅的身份暴露了,你們負得起責任嗎!」羅切斯特機靈勁兒上來了:「能不能來個虎口脫險?」

  軍官怒道:「你懂什麼?幸虧我們那邊的同志得到情報,及時通知老舅逃到香港。完了,全完了,我們安插在敵人內部幾十年的釘子,就這麼讓你們輕易地拔掉了,中央領導十分震怒!」羅切斯特驚歎道:「啊,太危險了,真是十萬火急!」

  老舅挺激動,一口臺灣腔:「你們這些毛毛孩子啦,太不懂事的啦,光請罪沒有用的啦,你們是惹了麻煩啦,惹了大麻煩啦,我吃點苦沒什麼啦,可是黨的事業受到損失啦……」羅切斯特道:「這我懂!紅色電波消失了……」

  軍官怒氣未消,看看表:「你們無在屋裡呆著,給我反省,深刻反省。」一揮手,「走,咱們先找個地兒吃點飯。」羅切斯特說:「首長,飯好說,我們已經安排好了,在群英樓,給你們洗塵,洗洗塵。」

  軍官在猶豫,目視老舅。老舅面色和緩地說:「好啦,好啦,你也不要發火啦,事情要慢慢解決的啦,飯還是要吃的嘛。」

  羅切斯特伸手道:「請!」

  轉過身來,羅切斯特悄聲地對包科長道:「給你個任務,到北京去一趟,馬上去,調查一下這個老舅的身份。」包科長面露難色問:「人家能接待我嗎?是哈?」羅切斯特說:「找你的戰友啊!」包科長道:「試試看吧。」

  俱樂部臺上,玉滿和一群姑娘在跳著《草原上的紅衛兵見到毛主席》這個舞蹈。

  羅切斯特一邊喝著酒,一邊大聲地指導著:「隊形,注意隊形,身子呈波浪狀,對,起伏,再起伏,這是騎馬,不是騎驢……」

  包科長背著一個繡著「為人民服務」的黃挎包,風塵僕僕地走進來。他走到羅切斯特跟前,貼著他耳邊輕聲地:「羅司令,我回來了。」羅切斯特看著臺上:「老包,回來了?辛苦了!來,喝一盅。」看也不看老包,把酒遞給他。包科長走了一盅。

  羅切斯特問:「事兒辦得怎麼樣了?」包科長道:「不容易,真不容易了啊,俺是找了北京的戰友,曲裡拐彎找到了中央保密局,一查。」

  羅切斯特又沖臺上喊起來:「轉起來,轉起來,把頭抬起來,對,微笑,微笑,你們已經過了張家口,快到北京了,怎麼能不微笑呢!」

  羅切斯特頭也不回,問了一回:「有問題嗎?」包科長說:「嘿,楊老三他老舅,確有其人,也確有其事!你們惹大亂子了,人家的意思,這事還不算完,運動後期有賬算。」

  羅切斯特對著樂隊又喊起來:「樂隊跟上,節奏不對!」說著跑過去,親自操揚琴,敲了起來。

  包科長跟過去,湊到他跟前說:「羅司令,楊老三這件事我看就算了吧?」

  羅切斯特敲著揚琴,沉浸在音樂的旋律裡。

  包科長追問:「這事就算完了?」羅切斯特道:「你怎麼這麼絮叨,沒看我忙著嘛!走,走,一邊去!那邊還有一壺酒你幫我喝了吧!」包科長拎著壺酒,走到角落裡坐下。

  楊老三閃了出來。包科長一愣,問道:「你怎麼樣這兒?」楊老三說:「聽說你從北京回來了?趕緊跑到這兒打聽打聽消息啊。」包科長說:「這不是說話的地方!」楊老三道:「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有音樂襯著,咱倆儘管喝酒說話,把這瓶酒幹了它!」

  羅切斯特又跑到舞臺上,開始訓斥舞蹈演員,他一揮手,音樂又響了起來……

  楊老三和包科長在角落裡喝著酒,山吹海泡:「老包,我老三這一出唱得怎麼樣?絕吧?這齣戲叫什麼,知道嗎?《狸貓換太子》!」包科長道:「得了,別給俺吹了,忘了上回喝酒,你嚇得,差點尿褲子,不是長功點撥你,會有這一出?」楊老三撇著嘴:「他點撥我?笑話!我能怕他羅切斯特?我對你說,上回我就是考驗考驗他,看他還有沒有師兄弟的情分。」

  包科長笑道:「你這個人,就不該救你。」楊老三問:「哎,老包,你真去北京了?」包科長說:「俺吃飽了撐的?」楊老三問:「那你到哪兒貓了這幾天?」包科長道:「到天津看戰友了。」楊老三問:「天津怎麼樣?亂不亂?」包科長說:「一個樣。哎,你從哪兒扒拉來個老舅?戲演得好。」

  楊老三越吹越來精神,嗓門兒大起來:「你說他呀?曲藝團說相聲的秦子修。」包科長問:「你就不怕羅切斯特認出來?」楊老三說:「不能,他早退休了,他說相聲的時候,羅切斯特還尿尿和泥玩呢。」包科長捂著他的嘴:「你小點聲!」一個勁地踢他的腿。楊老三醉了摟不住閘了:「怕什麼!羅切斯特?我玩死他,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包科長朝門口一看,嚇白了臉,悄聲地喊了聲:「媽呀,這下子可收拾不了了!」趕緊溜出去。

  楊老三大醉,趴在桌上睡著了。一個黑咚咚的槍管敲著他的頭。楊老三睜開眼睛,愣住了。

  范司令一臉奸笑,站在他面前:「楊老三,你他媽的,《狸貓換太子》就唱到這兒吧,換戲了,我給你換一出《三堂會審》。」

  范司令大聲喊道:「把音樂給我停了!」音樂停了,俱樂部一片寂靜。

  羅切斯特還大聲喊著:「怎麼回事?」

  楊老三像球似地滾進牛棚,睜開眼睛,只見「老舅」、包科長也蹲在裡面。牆角是程廠長,他抱著個牌子,上面寫著:大貪污犯。牌子上還吊著四個乾裂的大餅。楊老三嘿嘿一笑:「都來了,正好湊一鍋兒,誰帶撲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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