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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馮心蘭在維修機器,維修完,她朝前走去,突然她被沙堆裡的東西絆了一下。她回過頭去,又蹲下身子在沙堆著扒拉著,一個紫銅閥露了出來,她呆呆地看著。

  走了幾步馮心蘭又回來了,她猶豫著,又走回去了。

  下班的鈴聲響了。馮心蘭突然走過去,從沙堆裡拿起銅閥,用衣襟遮擋著,跑著。到了班組更衣室裡,馮心蘭偷偷摸摸把銅閥裝進了飯盒裡。

  黃昏時分,馮心蘭隨著下班的人流朝門口走去,她緊張地盯著門崗的守衛。

  守衛沖她喊了聲:「馮師傅,下班啊?」她嚇了一跳,手裡的包咣當一聲掉到地上,飯盒子滾了出來,她呆呆地看著飯盒子,不知所措。

  守衛望著她,彎腰把飯盒拾起來遞給她。

  夜裡,肖長功在熟睡,馮心蘭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她悄悄下了炕朝外走去,一直走到灶間。

  馮心蘭呆呆地站在灶間爐子前,爐子上的一盆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她呆呆地看著熱水,閉上眼睛,猛地把手放進水盆裡。

  肖長功睡得正香,突然傳來馮心蘭的一聲慘叫,他慌慌張張地跑進灶間,呆呆地看著馮心蘭。

  第二天下班,工人們陸續出廠。

  馮心蘭手上纏著繃帶,慢慢地走著,她走到沙堆旁,沙堆裡有一個角鋼,顯然是她做的記號。她拿起笤帚慢慢地掃著這地,一點點湊近沙堆上的角鋼記號。馮心蘭一邊掃著,一邊四下看著。車間裡空蕩蕩。她蹲下身子,在角鋼下扒著,一個銅閥顯露出來……

  馮心蘭戴著大口罩在廢品站門前徘徊,良久,她推開了門。

  黃昏時分,肖家人吃著飯。肖長功舉著野菜問:「醬,大醬呢?」馮心蘭精神恍惚:「噢,忘了,我去拿。」肖德豹看看她的臉色,爭著:「我去。」

  肖長功有些奇怪:「心蘭,你怎麼了?丟了魂了?」馮心蘭急忙掩飾:「沒,沒事。」肖長功說:「心蘭,你瘦得太厲害了,跟你說了幾遍上醫院,你就是不聽,明天我帶你去!」馮心蘭笑了笑。

  包科長騎著自行車飛快地朝鍛軋車間奔來,急匆匆地向車間主任辦公室跑去。谷主任向包科長彙報車間失竊的情況,包科長拿著小筆記本不停地記著。肖長功在一旁沉默不語。

  谷主任說:「情況就是這些,這個案子有些蹊蹺,我們車間這些年頭總會出現這樣的事。」

  包科長問:「肖師傅,你是兼管工廠保衛的,你看怎麼辦?」肖長功喊著:「你說怎麼辦?這是家賊,是耗子,在咱們車間能出這樣的事兒,這是恥辱!一查到底!只要查出來,就開除工廠,沒什麼可商量的!」包科長也動了怒,一拍桌子,操著山東腔罵了起來:「真他媽的,膽兒肥了,十天之內破案,破不了案俺他媽就滾出這個廠子!」

  肖長功氣哼哼地回到家,馮心蘭端上飯,輕聲地:「他爸,吃飯吧,下了班的就坐在這生悶氣,又是誰惹著你了?」肖長功憤憤地說:「耗子,家賊,蛀蟲!」馮心蘭一愣:「你說些什麼呀?」肖長功道:「有人把黑手都伸進咱們車間了,咱車間丟了不少銅閥!」

  馮心蘭一驚。

  肖長功氣憤地說:「咱廠從解放那天起,就沒丟過一根銅線,一兩鋼渣,現在出了大賊了,真是工人階級的敗類,你說說心蘭,他怎麼能下得了手,他偷東西的時候心不慌,膽不顫嗎?党和國家白培養教育他這麼些年了嗎?」

  馮心蘭心驚膽戰,轉身走出屋。

  肖長功說著說著罵了起來……

  他的罵聲傳出屋外……馮心蘭慢慢地蹲到地上,用手緊緊地抱住頭……

  包科長拿著小本在鍛軋車間裡四處巡查,走到了小環子的工位。包科長問:「小環子,問你件事,這些日子,下班以後,都誰走得最晚?」

  小環子說:「我師傅沒病的時候,關閉機器,檢查電源,都是他的事,他走得最晚。師傅這些日子病休,谷主任走得晚。」包科長問:「你發沒發現,這些日子,誰花錢有些大手大腳?」小環子道:「要說花錢大手大腳,就是楊師傅,他一貫是這樣。」包科長:「噢。」小環子問:「包科長,出什麼事了嗎?」包科長道:「不該問的別問。」

  包科長又找到一個工人:「問你件事,昨晚,你六點到八點在什麼地方。」工人說:「在我丈母娘家。」包科長問:「誰能給你作證?」工人道:「誰?我老婆唄。我丈母娘和小姨子也可以作證。」

  包科長說:「親屬不行。」

  工人一拍頭說:「對了,回家的道上,我遇見軋鋼的劉茂勝了。」

  車間辦公室裡,肖長功正詢問著一個工人。楊老三推門進來:「怎麼了,找我有事?」肖長功把那個工人打發走,關上門:「你坐下。」

  楊老三冷冷地說:「我不敢坐,我站著聽吧。」

  肖長功說:「是這麼回事風說了你別往心裡去,叫你來呢,就是幫廠裡出出主意,你坐下。」楊老三道:「你說吧。」肖長功說:「可能你也知道了,咱們車間丟東西了。」楊老三道:「聽說了,那你找我幹什麼?」肖長功說:「找你來就是幫我分析一下,這是誰幹的?他為什麼這麼幹?」楊老三語出驚人:「我幹的。」肖長功一驚:「你幹的?」楊老三道:「要不你找我幹嗎?」肖長功說:「你這不是抬杠子嗎?」楊老三說:「有你這麼說話的嗎?」肖長功笑笑:「老三,我確實找你來是商量事的,咱別抬杠。」楊老三坐下了,他湊近肖長功:「那好,我幫你分析分析。」肖長功也湊近楊老三。楊老三望著肖長功神秘地笑了笑。

  肖長功輕聲地說:「你說呀。」楊老三小聲地說:「這事吧,你得全面歷史地分析,不能一葉障目,也不能就事論事,要透過現象看本質,你說是吧?」肖長功點著頭:「是啊,你撈幹的。」楊老三聲音更低了:「好,撈幹的,你想想啊,你回顧啊,咱們廠這些年雖沒出大的偷盜案件,可也有小摸小拿的吧,是不是?你回憶回憶。」肖長功:「那是。」楊老三道:「俗話說的好啊,從小偷針,長大偷金,今天你拿一根鐵絲,明天你就可能拿一根鋼棒,是不是?什麼事都是從量變到質變的,沒有一個人從來沒偷沒摸一下子就敢偷出好幾十個銅閥去,你得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些有小摸小拿的人上去,這樣你就能捋了頭緒來,是不是?」肖長功不停地點著頭。

  楊老三說:「你看,有一年,王福有偷了食堂的半斤豬大油,李德龍有一年偷了人家一條褲衩,今年咱廠的大事件你都忘了?」肖長功問:「什麼大事件?」楊老三:「你忘性可真大,是誰偷了笤帚?磨成粉末做成高湯?」肖長功的臉陰沉下來。

  楊老三說:「你得把這些人集中起來,挨個分析,逐一排查……」

  肖長功喊:「楊老三!」

  楊老三一拍桌子:「肖長功!你火什麼?你那點腸子肚子我還不知道啊,還叫我來幫著你商量分析,說的多好聽,你就是懷疑我,繞著圈審問我!你別給我來這一套,最大的懷疑對象就是你,你有前科!告訴你,有你好戲看!」

  肖長功問:「你什麼意思?」

  楊老三笑了:「你沒什麼意思,我就告訴你一句,我的眼睛不瞎,蚊子從我眼前飛過我都能看清公母!還在我眼前耍大刀,小心閃了你自己的腰!」說罷一腳踹開門走出去。

  肖長功怔怔地看著楊老三。

  下班後,馮心蘭騎著自行車在黃昏的街道上慢慢地走著。

  肖長功也騎著自行車慢慢地走著,聽見前面一個收破爛的老頭喊著:「收破爛啦——收破爛啦,誰家有破爛賣……」

  肖長功慢慢地騎著車子,突然他飛快地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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