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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馮心蘭哽咽著:「他爸,這可怎麼辦哪?」肖長功默默地望著兒子……

  肖德龍病了,他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地喊:「媽,我要上班,我要上班去。」握著馮心蘭手的手,哭著,「媽,這個婚我不結了,我不能為了媳婦讓爹媽為難啊,他們一家不是東西,逼急眼了,我到派出所自首,我寧肯背個罪名,也要回了這門親……」

  馮心蘭流著淚:「兒子,別胡說了,放心,媽一定給你置上表,一定讓你頭年把婚結了!」

  正房裡,馮心蘭悄聲飲泣。肖長功沖著馮心蘭發火:「哭什麼?死不了!他這是逼宮!我就不信這個邪,我就是不給他買表,這個婚不結就不結!」馮心蘭默默地聽著,一句話也不說。

  肖長功發完了火,用裹腳布纏著腳,卻怎麼也放不到棉襪子裡去。馮心蘭說:「他爸,穿不進去啊,你就歇幾天吧,姜大夫不是給你開了診斷書嗎?」肖長功長歎一聲:「唉,我真的走不支了,就歇幾天吧,你到廠裡給我請個假吧。」他寫著請假條,淚水從眼窩裡滾了下來:「又要請假,廠子裡忙啊,我難開這個口啊。不行,我還得上班。」馮心蘭流著淚:「他爸,你是咱家的頂樑柱啊,你可不能倒下,看在孩子的面上,你不能叫名拽去命啊。」

  肖長功歎著氣:「唉,你是不理解我啊,我就是為了名嗎?好吧,給我請個假吧。」話音剛落,肖玉芳慌慌張張跑進來:「嫂子,不好了,月玲站不起來了!」

  三個人慌慌張張跑出去。

  三個人跑進東廂房來,月玲奄奄一息地躺在炕上。

  馮心蘭驚道:「哎呀,孩子病得不輕啊,趕緊送醫院吧!」肖玉芳哭著:「今早我給她穿衣服,她站起來就像麵團又坐下來,渾身就像沒骨頭一樣,「邊說邊搖著孩子癱軟的小身體,哭喊著:「月玲——月玲——」

  馮心蘭:「前些天也是這樣,快別說了,送醫院吧!」肖長功急忙背起月玲朝外走去。

  醫院的病房裡,一床白被單蓋在了月玲小小的身體上。

  肖玉芳沒有哭,她抓住孩子的手貼在臉上,慢慢地搓揉著……

  肖長功和馮心蘭不忍心看這悲慘的一幕,含淚默默地走出病房……

  肖玉芳像傻了似的,慢慢地重複著這一個動作,她的眼裡已經沒有了淚水……

  楊老三悄悄地走進來,他走到床前,默默地看著那具瘦小的身軀。他彎下身子,把孩子緊緊地抱在懷裡,他傻了似的在屋裡轉著,伸出粗糙的大手,輕輕地拍打著孩子的後背……抱著孩子,楊老三走到窗前,突然他的身軀彎了下去,聽不見他的哭聲,卻見他的身體不停地搖晃著,顫抖著……

  風雪中,馮心蘭慢慢地走著,她的臉上淚水和雪花融在一起……

  馮心蘭走進房來,走進裡屋,把加班的饅頭撕了幾塊,用熱水泡開,端到肖長功面前。肖長功躺在炕上,他望著馮心蘭,突然握住了她的手。馮心蘭的淚水撲簌簌地滾落下來。肖長功指了指飯碗,輕聲說:「給德龍送去吧。」

  馮心蘭輕聲地說:「唉,廠子裡又有不少人浮腫得都不能上班了。」肖長功說:「不管怎麼著,咱要咬牙跟著黨,困難是暫時的,咬咬牙咱就能把這道坎兒邁過去!」

  西廂房裡,馮心蘭還在勸肖德龍:「老大,吃點飯吧。」肖德龍道:「媽,我吃不下去啊,這心裡像是塞了把亂草,堵得慌。」馮心蘭握住兒子的手說:「兒子,相信媽,媽肯定給你買上歐米伽,媽想辦法。」

  陸小梅一家人正在吃晚飯,馮心蘭走了進來。陸小梅站起來:「馮師傅,吃了沒有?一塊吃點。」馮心蘭說:「剛撂下飯碗,吃你們的。」陸小梅問:「馮師傅,有事啊?有事就說,咱們姐妹別客氣。」馮心蘭羞赧地說:「小梅,是這麼回事……」

  陸小梅說:「馮師傅,實在對不起,但凡能擠出來,我不會袖手旁觀,要不我幫你幾斤糧票吧。」馮心蘭道:「不用了,有你這份心就行了,我再到別的工友家看看。」

  馮心蘭憂鬱地走著,回想著,愁眉不展。

  谷主任一家人也在吃晚飯,馮心蘭走了進來。谷主任熱情地招呼著:「心蘭,坐,吃了沒有?我做了野菜團子,挺好吃,吃點。」

  馮心蘭說:「我剛吃過,飽飽的。我是想……」瞅著谷妻。谷主任看著她:「沒事,家裡我當家,要借點糧票?」馮心蘭說:「不是,你大侄子要結婚了。」

  谷主任道:「噢,德龍要結婚?請我喝喜酒?」馮心蘭說:「喜酒少不了你的,有點難心事……」谷主任沖妻子使了個眼色。谷妻出了屋,一會兒走進來,拿出幾塊錢給了馮心蘭。

  谷主任歎了口氣:「你弟妹沒工作,我家口大,家裡還剩這幾塊錢,是孩子開學要交學雜費的。」

  馮心蘭推著:「別,我不能要孩子的學費。」

  谷主任塞著:「拿著,學費我另想辦法。」

  馮心蘭又來到包家:「我是實在沒辦法了,厚著臉皮求幫了。」

  包科長搖頭歎息,拿過軍棉帽,從裡面數出十塊錢來:「心蘭,我也沒有多,剩下的還有急用,這些你就不用還了,德龍結婚那天請我去喝杯酒就行了。」

  第二天,馮心蘭在廠工會門口徘徊著,她終於鼓足了勇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工會賀主席抬頭看看:「心蘭,你來了,有事?」馮心蘭哭著:「賀主席,德龍要結婚了。」賀主席問:「兒子結婚,好事啊,哭什麼?」馮心蘭歎氣:「唉,女方要塊手錶,非歐米伽不可,我們家的情況你知道,這道坎兒我實在邁不過去了,沒有辦法,我只能厚著臉皮找組織來了,工會就是咱工人的家……」

  賀主席十分為難:「馮師傅,這事讓我為難了,你家的情況都知道,一窩子鋼廠職工,收入不少。我知道你家的特殊情況,可咱廠不能拿錢給你,你再拿錢買高檔手錶娶媳婦啊,這對上對下都不好交代啊。」

  馮心蘭頂著雪花在街頭慢慢地走著。

  馮心蘭坐在血站的椅子上,低著頭。

  一個護士拿著化驗單走過來。馮心蘭急忙站起來:「大夫,我能輸嗎?」護士說:「大姐,你不行,你有病,病得很厲害,怎麼能輸血呢?你應該住院呢,再不住就很危險了。」馮心蘭失望地說:「噢,我的病不要緊,我心裡有數。」說著,慢慢地走出醫院。

  鍛鋼車間裡,工人們在忙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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