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大工匠 | 上頁 下頁
四四


  楊老三微微閉上了眼睛憧憬著:「玉芳,真想領著你遠走高飛,找個沒人的地方住下來,過咱們的好日子。」肖玉芳卻說:「我可不想離開廠子,沒有廠子,我怎麼學手藝?」楊老三一下醒了:「你是和我好還是和我的手藝好?」肖玉芳道:「廢話,你沒手藝我能和你好嗎?」楊老三的臉暗下來了。肖玉芳柔聲問:「怎麼了?」楊老三歎口氣:「唉,玉芳,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你為了學手藝受委屈了。我楊老三一定不辜負你。」

  ——「三哥,你說哪兒去了!我開始是沖著你的手藝去的,現在我是連你和手藝一起要。」

  ——「玉芳,我不明白,我一個半大老頭子了,名聲又不好,你喜歡我哪一點?」

  ——「我嗎?我就是喜歡你張張揚揚的性子,喜歡你敢說敢笑敢怒敢罵,喜歡你敢昂起頭來做漢子,又能夾起尾巴裝孫子,喜歡你一點不裝假地向女人獻殷勤。我想,一男一女兩個人在一起,圖的是什麼?圖吃?圖穿?圖炕上那點事?都不是,圖的是兩個人能說到一塊兒去,想到一塊兒去,圖的是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有滋有味兒,這些你都能給我,跟你在一起,我心裡豁亮,舒坦,這就夠了。」

  ——「玉芳,你真是我的知心人啊,我這輩子有過你這麼個女人,死了也值!」楊老三流淚了。

  肖玉芳道:「三哥,你再說這些我可要不答應了!」

  楊老三擦去淚水:「好,不說了,咱們唱歌。」肖玉芳問:「唱什麼歌?」「就唱那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肖玉芳一下想起了什麼:「我想問你一句話,你必須老實回答!」楊老三道:「你說!」肖玉芳問:「那天晚上看電影停電,是不是你幹的事?」楊老三想了半天:「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是也喜歡你不是也喜歡你!我還想把你折吧折吧揣兜裡呢,走到哪帶到哪!」

  肖玉芳望著他,良久無語。過了半晌,突然笑了!

  兩人唱起了蘇聯歌曲,歌聲順著大鐵管子,如同按了擴音喇叭,又響又遠。

  突然,幾隻手電筒的光束射進了鐵管子。一保衛科人員高喊:「什麼人!」

  兩人嚇得抱作一團。

  楊老三喊著:「別照了,是我。」

  保衛科人員叫著:「還有一個,給我出來!」

  肖長功正在家獨飲獨酌,肖德龍慌慌張張走進屋來。馮心蘭嗔怪著:「德龍,跑哪兒瘋去了?怎麼才回來?」肖德龍神色慌張地:「爸,不好了!」肖長功慢慢悠悠地說:「看你這點出息,什麼事把你嚇成這樣?」肖德龍:「我小姑她……」沒等他說完,肖長功馬上急切地問:「你小姑怎麼了?」肖德龍哭咧咧地說:「她和楊老三今天晚上鑽大鐵管子,叫保衛科的人抓著了!」

  肖長功忽地站起身,他朝外大步蹽去。沒走幾步,他突然站住了,然後慢慢地走到桌下,坐下。全家人緊張地看著肖長功,他慢慢地喝著酒。馮心蘭輕聲地問:「他爸,你不去看看?」肖長功喝著酒不說話。酒杯空了,肖長功端起酒壺往杯裡倒酒,手哆嗦著,酒灑了一桌。全家人大氣都不敢喘。

  肖長功「砰」地砸了酒壺!

  保衛科裡,那個曾審問過楊老三的科員正在盤問楊老三。科員不懷好意地問:「楊師傅,這回還說什麼你?就說實話吧,深更半夜的,你們藏在鐵管子裡幹什麼?」楊老三外強中乾:「幹什麼?我們能幹什麼?下了班,累了,喝點酒,解解乏,有什麼錯兒嗎?」

  科員皺著眉頭說:「楊師傅,別把我當小孩子耍,都是過來人了,孤男寡女的,能幹些什麼你不清楚還是我不清楚?」楊老三梗著脖子:「我就不清楚!」科員半哄半嚇地說:「別抵賴了,看來你們這不是頭一回了,以前我們在裡面搜出過東西。」舉著半盒煙,「這是不是你丟下的?大前門,全廠抽得起這個牌子的,除了幾個廠領導就是你們幾個大工匠了,你不會說這是廠長撂在那裡的吧?」楊老三瞪著眼:「在裡邊抽根煙怎麼了?我們也沒幹什麼事!」

  科員生氣了:「我讓你嘴硬,我也不和你多說,待會把你們交到公安局,你到那兒說去。」楊老三問著:「憑什麼讓我們去公安局?我們犯什麼法了?」科員道:「我對你說,咱們廠出了個案子,前些日子丟了一些銅套,和你們沒關係吧?」楊老三急了:「你別誣賴好人,我楊本堂從來不幹偷雞摸狗的事。」

  科員壞笑著:「那你們幹什麼了?」

  包科長騎著自行車急匆匆地趕到廠裡,沖進大門。一門衛追出來問:「誰?」包科長回過頭道:「我,老包。」

  另一門衛道:「咱們科長啊,什麼事這麼急!」

  保衛科的另一間屋裡,保衛人員審問著肖玉芳:「你還有什麼好抵賴的?你們到底在裡邊幹什麼?」肖玉芳嘴硬:「你們不是看見了嗎?喝酒,唱歌。怎麼,犯法嗎?」保衛人員說:「你不用嘴硬,喝酒唱歌為什麼不回家?一男一女,能幹什麼誰還不清楚?」肖玉芳不讓了:「清楚什麼?你給我說清楚,今天說不清楚我和你沒完!」

  那間屋裡,科員滿臉殺氣:「怎麼著?非得到局子裡去說?」楊老三軟了:「咳,我就實話說了吧。」

  包科長急匆匆走進來。科員道:「說吧。」回過頭,「科長,你接著問吧。」包科長說:「俺情況不熟,你接著問。」楊老三低著頭說:「不管誰問,我都說。」包科長一愣:「老楊,你可不能胡說八道!是哈?」楊老三道:「我不胡說,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怨不著她。」

  包科長暗示著:「我再說一句,你可不能胡說八道!」楊老三一咬牙:「我看好她了,早就看好了,把她……就那麼回事了,該殺該剮,看著辦吧!」

  包科長佯做糊塗:「噢,你和她談戀愛?你不知道啊?徒工是不許談戀愛的,你這不是明知故犯嗎?再說了,談就談唄,回家去談啊,鑽鐵管子幹什麼?」

  楊老三豁上了:「我們沒談戀愛,我是強逼,她是受害的。」包科長往別處引:「人家不願意就不願意唄,談戀愛是細活,急不得。」楊老三說:「你沒聽明白,她不願意,是我動了硬的,我還威脅她了,說不從就掐死她,她害怕了,就沒敢反抗。」包科長大怒,拍著桌子:「放你媽的屁!談戀愛就是談戀愛,什麼動沒動硬?別扯些亂七八糟的!交代,什麼時候開始的?說過程,不許隱瞞,和徒弟談戀愛,錯兒全在你!」

  科員驚異地看著包科長。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