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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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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老三還在矯情著:「我還是不去吧,要是讓你在省城再丟人,和毛主席握不了手,那我這輩子真是對不起你了。」肖長功激他:「你左一個不去,右一個不去,領這身衣服幹什麼?跟著我到這理髮幹什麼?是不是怕到省城露怯?到底是小廟裡的神兒,沒見過世面,沒底氣了吧?」 楊老三開始吹了:「有什麼啊,別說進省,就是進京,我楊本堂也不會打怯!當年我去蘇聯培訓,莫斯科都逛過,什麼世面沒見過!」肖長功道:「別吹牛了!那次你去培訓,剛過了黑龍江,就在對面的布拉戈維申斯克待了三天,你以為我不知道啊,還莫斯科呢,遠著呢!」 楊老三一心出風頭:「哎,師哥,你說,我萬一見了毛主席,用俄語問他一聲好,行嗎?聽說毛主席和周總理會七個國家的語言哪!」肖長功恨鐵不成鋼地說:「你這個人就是不懂政治!」楊老三道:「就你懂!不就是天天聽聽廣播看看報嗎!」肖長功厲聲道:「中蘇現在是什麼關係?你不知道嗎?找抽你!」 楊老三嚇得吐了吐舌頭。 肖長功正在家裡收拾行裝。馮心蘭在為他裝包。馮心蘭從包裡掏出一塊磚頭狀的東西,問道:「他爸,你包裡裝塊磚頭幹什麼?不嫌沉得慌?」 三個兒子湊上來看,議論著。 肖長功叫道:「德龍,拿個錘子和扁鏟過來!」肖德龍拿過錘子和扁鏟來。肖長功拿起錘子和扁鏟,砰的一聲鏟下一塊:「拿去吃吧,這塊留給你師太!」肖德龍舉著看:「這是什麼呀?能吃嗎?」肖長功說:「這裡廠裡為我們上北京發的營養品,紅糖!」三個兒子歡天喜地地擎著紅糖跑了出去。 肖長功忽然想起什麼,問馮心蘭:「我的手呢?」馮心蘭說:「這兩天就沒看你戴,丟哪去了?」兩個人說著話,到處翻找起來,肖長功罵著:「這只倒霉的破手,我橫豎戴不慣,這哪是我的手,不戴了!」馮心蘭急道:「你要是在省城選上了,到北京見毛主席,不戴哪行啊,他爸,要是能到北京,你去轉轉,多貴咱也配只好手,別不捨得!」肖長功歎著:「我這只手啊,恐怕一輩子也配不合適!」 馮心蘭叮嚀:「他爸,多帶幾件內衣,勤換洗,不能像在家裡。」肖長功答應著:「知道了,叨叨起來沒完!」 肖德龍急匆匆跑進來:「爸,情況有變化。」肖長功說:「你一驚一詐的,什麼情況有變化?」肖德龍說:「剛才我聽說,昨晚三叔喝醉了,從自行車上摔下來,把胳膊摔傷了,去不了省城了。」 肖長功一愣,輕輕地喘了口氣。轉身出屋。 他飛快地蹬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兩聽水果罐頭,直奔楊家而去。 聽到消息,肖玉芳也飛快地蹬豐自行車往楊家奔,見哥哥在自己前面進了楊家門,她卻轉身走了。 肖長功走進楊家,只見楊老三用繃帶吊著胳膊,齜牙咧嘴,一個勁地呻吟。肖長功埋怨道:「怎麼這麼不小心!你說咱倆一起去省城,真刀真槍地再較量一回多好,你這一不去,我也覺得沒有意思。為什麼?沒有對手哇!」楊老三不停地呻吟著:「我也是這麼想的,可輪著咱燒香佛調腚了,我天生沒那頭皮,這是老天要成全你,你就去吧,單刀赴會。要是選拔上了,進了京,見了毛主席,替我問他老人家一聲好,你就說楊本堂日夜都在想念他。還有,聽說北京的蜜餞不錯,替我買兩斤嘗嘗。」 肖長功惋惜地說:「你說你這是怎麼弄的!多好的機會,眼睜睜地錯過了,多可惜。摔得很厲害嗎?」楊老三哭咧咧地說:「厲害,骨折了。傷筋動骨一百天,一時半會兒動不了啦。」 出了楊家院門,肖長功推車前行,如釋重負地長噓了一口氣,笑了笑。 忽然,一輛自行車在他面前戛然而止,包科長滿頭大汗,抓住肖長功的手說:「你跑哪兒去了,讓俺好找!」肖長功問:「你找我幹什麼?」包科長道:「先別問,走,跟俺走。」說罷,拉著肖長功就走。 眼看他們走遠了,肖玉芳這才推門而入,只見楊老三吊著胳膊,正在用左手吃飯。肖玉芳驚詫地問:「你,這是怎麼了!」楊老三捶胸頓足地說:「人他媽要是倒霉,喝口涼水也塞牙,摔的唄。」肖玉芳問:「怎麼摔的?」楊老三繪聲繪色地講著:「這不是,廠裡讓我進省參加選拔賽,高興。昨晚到太白樓喝了點,喝大了,回來騎著車子,道上就像騰雲駕霧,迎面來了輛汽車,打著大燈,晃得我睜不開眼,給我撞了個就地十八滾,幸虧我手腳麻利,就是把胳膊撞折了,撿了條小命。」 肖玉芳緊緊盯著楊老三問:「真的?」楊老三道:「你還懷疑?」肖玉芳搶步上前,一把手把他胳膊上的紗布拽下來,氣咻咻地說:「我叫你裝,你天天給我演戲,你要演到什麼時候啊!」楊老三尷尬地說:「你,你,我這不都是為你哥哥嗎!」 那邊包科長在請肖長功喝酒,兩人都喝得差不多了。 肖長功問:「酒也喝了,說吧,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包科長激動地說:「老肖啊,進京見毛主席,你太幸運了。你知道不?俺也見過毛主席。」肖長功驚異地道:「是嗎?我可從來沒聽你說過。」包科長道:「好漢不提當年勇。那時候俺還在部隊幹特種兵,有一天突然得到命令,連夜出發。俺們被裝進悶罐車,也不說到哪兒去,不讓打聽。下了火車才知道,是到了北京。首長告訴俺們,要給毛主席彙報特種兵訓練的成果。」肖長功聽著:「是嗎?你真有福!」包科長說:「俺今天求你一件事,你這回見到毛主席,替俺喊一聲毛主席萬歲,你就說,毛主席,俺們廠的包大泉日夜想念您,他給您表演過特種兵訓練,五槍打了五十環,您老人家還握著他的手說過:小夥子,教教我打槍好嗎?」 包科長說到這兒哭了:「俺他媽,當時就知道握著毛主席的手哭,一句話也沒說,後悔啊!你這回見到他老人家,就給俺捎上兩句。」 臨行前一天,肖長功走進瞎師母的小院來辭行。瞎師母正在納鞋底,笑著說:「長功來了?」肖長功把那塊磚頭似的紅糖放在桌子上說:「師母,這是塊紅糖,你熬水喝吧,有營養,吃的時候你就敲一塊下來,小心手啊。」瞎師母摸了摸說:「這東西可不好淘弄,坐吧。」 肖長功從兜裡掏出錢放到桌子上說:「師母,這月生活費放桌上了。」瞎師母說:「老三昨天給我送來了五塊,你倆又送重了。」肖長功笑:「送重了你就多花,想吃什麼就吃!」瞎師母歎:「日子都不易呀,老三能強點,你拉扯這一大家子手指縫可得攥緊點,長功,聽你進門的腳步聲就知道有事。說吧。」 肖長功一本正經地說:「師母,我來請我師傅來了!」瞎師母問:「請你師傅?上哪兒啊?」肖長功輕聲地說:「上北京。」瞎師母高興地說:「你要去北京比武了!」肖長功點頭:「嗯,我要帶著師傅去北京看看,他老人家活著的時候沒去過北京,我要帶他老人家看看天安門,逛逛北京的景致,我和老三當年答應過師傅。」 瞎師母仰天長歎:「好哇,你倆給你師傅爭氣了,你師傅要是活著,該多高興啊,你把他請走吧,走到哪兒別忘了念叨一聲,北京地面大,別讓他走丟了。」 肖長功恭恭敬敬地把師傅遺像抱在懷裡,聲音哽咽了:「師傅,跟我走吧,我帶你去北京,你跟著徒弟去看天安門,去見毛主席吧,師傅,徒弟有今天全靠著您哪,您是我再生父母,您保佑徒弟把這個狀元拿回家吧……」 到了上京的日子,肖長功擠上了火車,剛剛坐穩,一抬頭愣住了——楊老三微笑著坐在他的對面。肖長功一愣! 楊老三訕笑著:「唉,我本想成全你,可又一想,這不是欺騙毛主席嗎?思想鬥爭了一宿,還是來了。師哥,讓你失望了吧?」「哪裡話,我高興還來不及呢。」肖長功話是這麼說,臉上掛著冷霜。 楊老三望著茶几上用布包著的相框問道:「你拿著什麼?」肖長功說:「你自己看吧。」楊老三輕輕地掀開布,看見了師傅的遺像。望著望著,他的眼裡慢慢湧上了淚水。 來自全省的大工匠在省城見面了,大家互相寒暄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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