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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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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心蘭似在夢裡,她一個愣怔醒了:「可這畢竟是夢啊,後來進了工廠,早晨起來,扒拉兩口飯,騎著自行車頂著北風往廠裡跑,那老北風把渾身打得透心涼,一天活兒下來,再頂著大雪回到家,喝口熱湯,鑽進被窩裡,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這才知道什麼叫日子,什麼叫長遠的日子,這日子就把你磨得抓不著那些夢了……」 肖玉芳凝神望著嫂子。 馮心蘭掏著心窩繼續講著:「那時候就想啊,該結婚了,該把自己的肩膀靠在一個男人的肩膀上了,歇一歇,喘一喘,讓他替咱分點兒勞累吧,這個男人的肩膀應該是結實的,你靠在他身上,他永遠不會晃你一個趔趄,這就夠了,你靠著他,你放心,這就是疼啊,玉芳,嫂子說的話你聽明白了?男人要靠得住!這就是一個女人的幸福!」 肖玉芳凝神聽了半天說:「嫂子,我只問你一句:你這小半輩子了,跟著我哥,幸福嗎?」 馮心蘭一下子語塞了。 肖玉芳追問著:「嫂子,你幸福嗎?」馮心蘭反問:「我怎麼不幸福啊,咱還要什麼樣的幸福啊?」肖玉芳看著她的眼睛:「嫂子,你不幸福!」馮心蘭一愣,望著肖玉芳。肖玉芳一下把話全倒出來:「嫂子,我早就看出來了,這些年,你臉上笑著,心裡苦啊,我哥的心裡只有工廠,還有他的鍛錘,哪有老婆孩子,他容得你說句話嗎?我再問問你,他什麼時候疼過你,什麼時候拉過你的手,你們倆在燈底下說說悄悄話?」馮心蘭不語。肖玉芳拉著她的手說:「嫂子,他是我哥,我這個當妹妹的不好說什麼,你從來就沒有對著他的眼睛說過一句話,我疼你啊嫂子!」 馮心蘭朝炕下挪著說:「時候不早了,哎,我的鞋呢?」肖玉芳一把拽住馮心蘭喊:「嫂子,別走,我想和你說說話,我再問你,你和我哥看過一回電影嗎?」馮心蘭一愣:「看電影幹什麼?」肖玉芳問:「沒看過吧?」馮心蘭揚起頭想了想,喃喃地說:「打從有了德龍,就沒看過……」 夜深了,馮心蘭慢慢地從東廂房裡走了出來,走到院門口,她站住了,她慢慢地蹲下身子,用兩手捂住了臉…… 暮春的早晨,雨嘩嘩地下著。 一群群工人騎著自行車,身上披著雨衣,有的撐著傘,魚貫進廠。 廣播裡正報告著各個車間的生產捷報:「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我廠的一面紅旗,煉鋼車間3號平爐又傳捷報,今天凌晨,3號平爐的全體職工,大膽革新,土洋結合,煉出了一爐優質鋼……」 班組裡,肖玉芳正撅著屁股在鐵桌上畫圖。楊老三走進來,拍了拍她的屁股問:「早來了?」肖玉芳躲避著:「師傅,你教得也太慢了,照這樣下去,什麼時候才能學會直大軸啊?」楊老三笑了笑:「不急不急,慢慢來,心急吃不上熱豆腐。」 肖玉芳盯著楊老三的眼睛,慢慢地朝他逼去。楊老三有些發蒙,慢慢地躲著,一直退到牆角。肖玉芳上來就說:「我依你,動手吧,師傅!」楊老三怪笑著:「來吧,我正要收拾你!」肖玉芳「嘩」地把工裝脫了,沖著楊老三:「來呀!」楊老三呆呆地看著她一起一伏的胸脯,往牆角縮去。肖玉芳緊逼一步,「啪」的一聲把窗戶關上。楊老三嚇得一個高跳出窗外。肖玉芳捂著肚子哈哈大笑。 楊老三又從窗戶外冒出頭來,咬牙切齒地:「我早晚收拾你!」 肖玉芳笑著,笑出了眼淚。 未曾想,楊老三又從窗戶裡跳進來。肖玉芳看著楊老三驚呆了。楊老三咬牙切齒,把肖玉芳逼到牆角。而肖玉芳「嘩」地一下把衣服又撕開了一道。楊老三見玉芳來真格的了,嚇得又跳窗而跑,頭也不回。 這回,肖玉芳沒笑。 下班回到家,楊老三翻箱倒櫃,找到一身好衣服,穿上,左右照著鏡子,摸了摸新刮的胡楂兒,一指鏡子說:「我早晚收拾你!」 鍛軋車間裡,楊老三和肖長功正在鍛鋼。包科長騎著自行車飛奔而至,對著兩人說:「肖師傅,老楊,都把手裡的活放一放,跟俺走。」楊老三問:「幹什麼這是,急三火四的。」包科長急匆匆地道:「少廢話,快跟俺走吧。」說著,拽住肖長功,又拽著楊老三朝外走去。 三個人騎著自行車在廠區疾駛。包科長不停地回過頭:「快點,快點!」楊老三問:「你急什麼?是不是又出了什麼事了?」包科長不答。肖長功騎著車攆上包科長,小聲地問:「到底怎麼了?你說呀!」包科長使勁地搖著頭,車子騎得更快了。 肖、楊兩個人氣喘吁吁走進廠長室。 程廠長抬頭看著兩人說:「你們倆來了?告訴你們一件事,進京比武要提前了,時間緊迫,省裡來了通知,出於保證比武的水平的考慮,為了保證萬無一失,省裡決定搞個雙保險,你們倆一起參加選拔賽。」 楊老三滿不在乎地說:「是這事啊?那我就不去了,去了也沒用,我心裡有數。」程廠長一瞪眼道:「你這是什麼態度!你不是成天喊冤嗎?這回給你機會了,你又來這手!」楊老三笑著說:「我有數,我有數,那我就去一趟,權當陪太子讀回書。」 肖長功神色一變,罵道:「老三,你少放屁噴鋼渣!」 楊老三笑著說:「廠長,你看我師哥多會罵人,就憑著是師哥,成天這麼欺負我。」 到了午飯時間,工人們一邊吃飯一邊議論著楊老三去省城的事。 小環子問著:「哎,省裡讓肖師傅和楊師傅一塊去省城參加選拔賽,還說是什麼雙保險,什麼叫雙保險?」胡大姐說:「雙保險啊,就是說有一個是備份的,楊老三就是備份,你想啊,萬一肖師傅病了,楊老三就得頂上去,這就叫雙保險。」羅切斯特緊張地問:「這麼說,要是肖師傅在比賽前有個意外,那毛主席就要接見楊師傅,和他握手了?」一個老工人怫然道:「毛主席怎麼能和這樣的人握手?當年毛主席在延安看《白毛女》,演出結束和演員握手,就是不和演黃世仁的演員握手,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要是毛主席和楊老三握手……能嗎?」 肖玉芳聽這話不樂意了:「怎麼不能?我師傅怎麼了?殺人放火耍流氓,偷盜搶劫搞破壞,犯了哪一條?為什麼不能握!胡大姐冷冷地說:「玉芳,我們說什麼了?發表點意見還不行嗎?你也不用護著你師傅,早晚你會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楊老三和肖長功一前一後在廠區裡走著,兩個人都穿著嶄新的毛料衣褲。身後跟著兩個人,提著一樣的兩個皮箱,上面印著北京火車站的圖案。楊老三放慢了速度,等肖長功並排,笑了笑:「師哥,這去趟北京怎麼就這麼隆重啊,襯衣襯褲毛巾牙刷都發啊。」肖長功說:「趕緊走,理髮去吧!」 理髮館裡,老練的理髮師在為兩人理髮,不大工夫,理髮修鬢刮鬍子潔面,全部完畢。哥倆兒互相打量著,兩人理的是一樣的新髮型,穿的是一新的新衣服,看起來簡直就像一條秧上結的兩塊地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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