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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第二天,食堂的一張桌上擺滿了酒菜,谷主任正在請肖長功和楊老三吃飯,這是一頓和解酒。

  谷主任勸道:「楊師傅,喝了這杯,聽我說兩句。論輩分,你們倆都是我的師哥,我今天是以小師弟的身份請兩位師哥。論手藝,我是不敢和你們比,你們倆呢,難分伯仲。依我看,不要再比了。」

  楊老三借著酒勁兒口出狂言:「不比也行,長功必須當著大夥的面給我賠禮道歉。」肖長功也喝高了:「賠什麼禮?道什麼歉?」

  ——「你那天當著大夥的面說,你也就是在錘前時間比我耗得多點而已,還而已。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不就是說我不務正業嗎?是不是還捎帶著別的什麼?」

  ——「老三,我沒別的意思,你要是覺得話裡有話,那是你自己琢磨的,我肖長功走行端正,別人要是說什麼像陣風似的就刮過去了,我身上乾淨,存不住東西,老三,喝酒吧!」

  「谷主任,你聽聽,他這不是話裡有話嗎?你沒挑明可話裡藏著什麼我知道,不就是要說我跳跳舞?犯法嗎?和女同志近乎近乎,就有問題了?我知道你一直看不慣我,你這個人就是嘴裡不說罷了,怎麼就知道我的心思不在鍛錘上?這些年了,無論產量、質量,我落了他多少?肖長功,我在這裡叫你一聲師哥,有咱們的主任在眼前,我是記著師訓,同台比手藝,我是讓著你,你別心裡沒數,你還當是真的勝了我?我是給你留了面子!」楊老三借酒上臉。

  肖長功勃然大怒,突然站起來,掀翻了桌子,抓住楊老三的袖子:「老三,你要是這麼說,咱現在就去比畫比畫!」「比畫就比畫,誰草雞了是尿泥!」楊老三更來勁兒了。二人撕睛著,出了食堂。

  谷主任一邊用飯盒子揀著剩菜,一邊嘟囔:「毀了,這兩個強驢,怎麼拴一個槽子上了!」谷主任追出食堂:「哎,你們到哪兒去?」肖長功頭也不回:「回車間比畫。」谷主任哭笑不得:「比畫也得明天,你們現在比畫給誰看啊!」

  晚飯後,包科長來串門。馮心蘭熱情地招呼著:「包科長,你怎麼有工夫了?屋裡坐。」肖長功也從裡屋迎出來了:「老包,有事?」

  包科長挺熱心:「沒事,我來看看你準備得怎麼樣了。」肖長功道:「也沒什麼好準備的,也就是一天一宿的火車,到了那邊不是住招待所嘛。」包科長道:「也是的。」

  肖德虎在一旁突然問:「包叔叔,你真的當過特種兵?」包科長答:「這可不敢撒謊,是哈?」肖德虎纏著他:「包叔叔,你給我講講當特種兵的故事唄。」

  包科長一帶而過:「也沒什麼好講的,也就搞搞偵察,抓抓舌頭什麼的,是哈。」肖德虎賴著不放:「那你就講講抓舌頭的故事嘛。」

  包科長道:「別提抓舌頭了,俺的舌頭就是抓舌頭的時候差點丟了。」肖德虎更來勁兒了:「講講,怎麼差點丟了。」這下包科長的話癮被勾上來了:「俺的舌頭為什麼說話不清楚,你知道嗎?」肖德虎搖頭:「不知道。」

  包科長說:「那年冬天,俺帶兵在長白山剿匪……」肖德虎睜大眼睛:「抓座山雕嗎?你認識楊子榮?」包科長說:「我們不是一個部隊。」馮心蘭也等著聽故事:「德虎,別老打岔,聽你包叔說!」

  包科長繼續講著:「那天晚上,天嘎嘎的冷,土匪凍得縮在窩裡不敢出門,正是堵被窩的好時候,是哈。天上沒月亮,伸手不見五指,俺們長途奔襲。樺樹林子密啊,可難辨別方向了,冬天夜裡,在老林子裡,知道怎麼辨別方向嗎?」肖德虎搖頭。包科長:「用舌頭舔樺樹皮,舌頭粘到樺樹幹上,那就是北,為什麼呢?因為樹幹沖北,最冷。」肖德虎:「哦。」

  包科長接著說:「那年冬天太冷了,冷得扎實,掩這一舔,舌頭就凍樺樹皮上了,怎麼拽也拽不下來。這時候部隊要繼續前進,一刻也耽誤不得,俺一狠心就把舌頭撕裂了,落下了這個殘疾,特種兵就當不成了。」

  肖德虎佩服地說:「包叔,你真了不起!」包科長謙虛著:「沒啥了不起的,是哈?」

  肖德虎又想起來問道:「包叔,那天你是怎麼把我打倒的?我怎麼想也想不起來,教教我唄。」包科長故意逗他:「你吃得了苦?」肖德虎道:「吃得了。」包科長站起來:「那就到院裡練練。」肖德虎高興地說:「練練就練練。」

  「包科長,你就能依著孩子意兒。」肖長功在後面跟著。

  「孩子學點防身的本事不吃虧,是哈?」包科長又說著山東話。

  說話間兩個人在院裡練起拳來,不知不覺月上中庭,夜色深了。

  肖長功從屋裡出來說:「德虎,好了,讓你包叔休息吧。」

  包科長雖說練了半天,就跟玩兒一樣,他囑咐德虎道:「好了,今天就教你這幾招,好好練。」披上衣服,看著肖長功問:「老肖,聽說你和老三還要比試?」

  肖長功說:「他不服,明天我叫他服服在地,直直他的舌頭。」

  德虎從後面撲上來,包科長看也沒看,順手一個快絆兒把他摞倒:「老肖,你不要大意了,楊老三不是等閒之輩。」肖長功道:「我心裡有數!」

  德虎貓著腰又撲上來,包科長一個「別子」把他放躺:「老肖,楊老三善於心計,在比武的時候,你要注意他這一點,比如說,突然襲擊,聲東擊西……」

  肖長功道:「我有數。」

  肖德虎趴在地上,突然向包科長兩腿之間拱去,想給包科長來個「鑽襠胯」,包科長兩腿一張,德虎的頭鑽到包科長的襠前。

  包科長順勢坐在德虎的背上當板凳:「你還要注意一點老肖,也許楊老三會使出欲擒故縱這一招,什麼意思呢,你倆剛坐到鍛錘前,他可能說不比了,這個時候你又急又氣又上火,這時候大家都勸哪,他突然一轉身說,來!打你個措手不及,因為這個時候你的精神從高度緊張興奮弦兒上鬆弛下來,再繃緊就不那麼容易瞭解……」

  「啊呀,媽呀……」德虎支撐不住趴在地上。

  包科長站起來笑著:「這孩子,什麼時候鑽到我腚底下的,我說這板凳怎麼這麼熱乎,老肖,我走了!」說完走出院子。

  肖長功笑著望著地下的德虎「聽明白了嗎?小子,包科長剛才給咱爺倆上課呢,你要跟他學,準備挨打吧!」

  第二天早上,陽光透過車間狹長的窗戶灑在眾人的臉上。在一片擂鼓聲中,楊老三和肖長功分別坐到了鍛機前。

  頓時,車間裡鴉雀無聲,只有鼓風機在嗚嗚作響。

  楊老三大聲喊:「師哥,這回你要是輸了怎麼辦?」肖長功大聲吼道:「我叫你三聲師傅!」楊老三環視著眾人,大聲說:「都聽見了吧?這可是他親口說的。」然後把一隻手揣進了兜裡。

  擂鼓聲中,肖長功的錘慢慢升起。楊老三的錘也慢慢升起。

  肖長功一松腳,鍛錘呼嘯而下,在即將砸到鍛面的一刹那,又踩了一下控制閥,鍛錘突然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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