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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瞎師母在胡大姐和肖玉芳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進車間。肖長功和楊老三急忙迎過來。肖長功笑道:「師母,您怎麼來了?也不說一聲。」瞎師母嘎嘎笑著:「我來看熱鬧啊。你師傅最得意的兩個徒弟,一個張飛,一個馬超,今天要比試比試武藝,決出個公母,這個熱鬧我可不能不看,千載難逢啊。」

  肖長功問:「師母,您看得見嗎?」瞎師母喝斥:「看不見我有耳朵,我聽得見。」肖長功道:「那您就聽。」楊老三看了肖長功一眼罵:「找屁呲。玉芳,給你師太搬把椅子,把我的坐墊也拿來,還有我沏的那壺好茶。」小環子搬著椅子匆匆跑過來:「來了,早就準備好了。」瞎師母說:「那我就不客氣了,茶就免了,我沒那麼大的譜兒。」說著,落了座。

  谷主任過來,彎著腰問:「師母,可以開始了吧?」瞎師母道:「咦,你是大主任,了不得,得你下令啊。」谷主任賠笑著:「師母,在您眼皮子底下,我什麼時候都是孩子。」一揮手,「那就開始吧!」

  肖長功和楊老三各自歸位。肖長功看著楊老三說:「請吧。」楊老三一抬手道:「師哥先請。」肖長功說:「還是你先請。」楊老三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大夥屏著手,看這場龍虎鬥。

  楊老三忽然道:「師哥,有句話我得說!」肖長功道:「你說!」楊老三提出:「我也用一隻手開錘!要麼不比!」肖長功沉默著。楊老三道:「你說話!」肖長功點了點頭。於是楊老三把一隻手揣進了兜裡。

  楊老三一松控制閥上的腳,鍛錘呼嘯著砸向鍛檯面,即將砸向薄薄的鋼塊兒時,突然停住了。

  人群裡一陣驚呼。

  肖玉芳趕忙過來用鐵尺量了量,大聲喊道:「空隙三釐米!」笑著朝楊老三翹翹大拇指。

  楊老三的徒弟們擂起鼓來,鼓噪歡呼。楊老三眯縫著眼,得意地看著肖長功。

  肖長功淡淡地一笑,一松控制閥上的腳,鍛錘呼嘯著砸向鍛檯面,也在即將砸向薄薄的鋼塊兒時,腳一踩控制閥,鍛錘突然停住了。

  又是一片驚呼聲。

  肖玉芳趕忙拿尺子一量,驚異地瞅了哥哥一眼,大聲喊:「空隙二點八釐米!」

  瞎師母鼓著掌喝彩:「好哇!」

  肖長功的徒弟們擂起鼓來,歡呼雀躍。馮心蘭也在天吊上向肖長功揮手致賀。

  楊老三微微一笑,下了鍛台,背著手朝前走去。肖玉芳看著他的背影,失望地搖了搖頭。

  肖長功攔住楊老三,寬厚地笑著,安慰他:「老三,勝敗乃兵家常事,我也是險勝。其實也沒有什麼,你知道,我也就是在錘前時間比你耗得多了點而已。」這種安慰話裡有話,一把楊老三的火兒挑起來了。楊老三冷笑著:「到底是勞模,挺會說話的你,這話裡的油鹽醬醋可不少啊!誰家過年還不吃頓餃子?誰家的公雞棒子不打個鳴?逗你玩玩,你還當真了,還當歌唱了。我是沒和你正經比就是了,要是正經比,那得三盤兩勝,笑到底的不是你,是我!」

  肖長功一拍他的肩膀,寬厚地說:「行,是條漢子!」說完,背著手,和眾人打著招呼,朝前走去。瞎師母喊:「長功,慢著走。」肖長功回頭看:「師母,您還有什麼吩咐?」瞎師母笑問:「怎麼,比贏了也沒個獎勵?」肖長功答:「師母,這是車間自己搞的比賽,沒有獎勵。」「他們不獎勵我獎勵。」說著瞎師母從懷裡掏出一枚銅制的粗糙的戒指,「認識這東西吧?」肖長功把戒指捧在手心裡,看著,激動地說:「認識,這是師傅的遺物。」瞎師母問:「知道它的來歷嗎?」肖長功連連點頭:「知道,這是師傅用炮彈殼鍛的。」

  瞎師母沉入回憶:「那一年,廠裡來了軍代表,交給你師傅一塊炮彈皮,含著眼淚說,老師傅,這是敵人的炮彈皮,我們的一位師長就是被這枚炮彈炸死的。我們的解放軍戰士在前方和敵人拼命,他們沒有大炮,他們需要大炮,你們一定要生產出優質的鋼材,製造大炮支援前方打仗啊。你師傅接過彈皮哭了,說,軍代表,你放心,為了解放,為了新中國,我一定會拼命幹的。後來他就把炮彈做了這個戒指,一直戴在手上。」

  肖長功激動地說:「師母,這我都知道。」瞎師母也激動著:「長功,我今天把它送給你,你戴著它進北京,就是領著你師傅進京了,要比武就好好比,搶個狀元回來,你師傅九泉之下知道了,會拍著巴掌哈哈大笑的。」肖長功鄭重地答應:「師母,您放心,我一定不會讓師傅失望的。」

  班組裡,眾徒弟安慰著楊老三。徒弟甲說:「師傅,今天是真的見識了你的功夫,那傢伙,一錘廿去,三釐米,鬧著玩的嗎?肖長功,今天也就是運氣好,咱輸得不寒磣。」

  楊老三笑著搖了搖頭:「不是他運氣好,是我給他留著面子呢,我要是不讓他一馬,他怎麼有臉走出這個車間?他是勞模,又是我師哥,當著你師太的面,我能不讓著他嗎?」

  徒弟乙歎息著:「師傅,你為什麼要讓呢?這是打擂臺啊,就是親父子也不能讓啊!」

  楊老三長歎道:「唉,我和肖長功,同出一個師門,我師傅,哎,就是你們的師爺,當年給我們立下過規矩:同門師兄弟,講吃的穿的,大的讓小的;同台比手藝,小的讓大的。他是我師哥,我不讓著他點,把他比下去,那就是違背了師訓。你們知道什麼!」

  聽了這話肖玉芳火了:「師傅,比不過就是比不過,你找這個臺階有什麼意思?」楊老三道:「咦?怎麼是找臺階?我的的確確是讓了他。」肖玉芳不屑地撇嘴:「得了吧,你本來就不是我哥的對手,以後就少在我們面前吹牛了。」楊老三也火了:「你要是這麼說,我還要再和他比試比試。你給我過個話兒,要是再輸給他肖長功,我立馬兒抱著頭從鍛軋車間滾出去!」肖玉芳道:「好!我記著你這句話,你要是勝了我哥,我給你燉一大碗紅燒肉!」楊老三說:「只要他肯比,你給我先把肉燉上,燉得越爛越好,我牙口不好。」

  回到家,楊老三悶悶地喝著酒。楊寶亮一邊寫作文一邊念著:「我的爸爸……」楊老三拍著桌子大喊一聲:「窩囊!」寶亮沒聽見似的念著:「他是一個八級大工匠,他技術高超,無人能及……」

  楊老三罵道:「真他媽窩囊!」寶亮繼續念著:「他身懷絕技,為人直爽……」楊老三自言自語:「我怎麼能輸給他!他算什麼!」

  寶亮還在念著:「他經常教育我,要心胸開闊,要有男子漢氣概……」邊念邊偷眼看著楊老三。楊老三對天比畫著喊道:「肖長功,我不服你,死也不服!敢再和我比畫比畫嗎?」

  寶亮更大聲地念著:「爸爸,你是我心中的英雄,你是我學習的榜樣。我多愛我的爸爸呀,我是多麼多麼崇拜他呀……」楊老三突然扭過頭問:「你小子說什麼?」楊寶亮瞪著眼說:「我寫作文啊。」楊老三說:「我知道你在寫作文,你剛才說什麼?再給我念一遍!後兩句!」

  寶亮疳上起來端著本念:「爸爸,你是我心中的英雄,你是我學習的榜樣,我多愛我的爸爸呀,我是多麼地崇拜他呀……」

  楊老三懷疑地問:「你是真心話嗎?」寶亮點點頭。楊老三疑惑著:「你小子不是羞辱我吧?」寶亮忙否認:「沒有啊,我為什麼要羞辱我爸爸呢?這多不好啊,哪有兒子羞辱爸爸的呢?」楊老三疑惑著:「我聽這味兒不對呀小子!」寶亮說:「爸,你怎麼啦,我哪能寫作文罵你呢?」

  楊老三扔了酒壺,下地披衣要走。楊寶亮追著問:「爸,你這是上哪兒去?不吃飯了?」楊老三頭也不回:「不吃了,你吃吧,我出去有點事。」

  月光照進鍛軋車間班組,楊老三披著衣服,直盯盯地看著寫有肖長功字樣的更衣箱,琢磨著。看了半晌,他搖搖頭。過了一會兒,他又蹲在鍛錘前,端量著鍛錘。

  後半夜,楊老三又在自家工作臺前忙乎著,銼刀聲越來越響。寶亮被吵醒了,打著哈欠問道:「爸,你天天晚上鼓搗啥?」楊老三沒抬頭:「我在整一個作品。」寶亮問:「作品是什麼?」楊老三答:「作品嗎,就是人一輩子要留下一個東西,一個好東西。」說罷又埋頭銼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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