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闖關東前傳 | 上頁 下頁
一四


  管纓喝完水謝過婦女,繼續往前走。她走進一個村子,這村子在鎮子的邊上,有幾戶人家房挨房。管纓走到臨街的一戶院外喊:喂,有沒有山東人?從裡面走出一老漢,鄉音濃重,人稱老王頭。老王頭問:你是哪兒的?管纓答:山東掖縣的。大叔,俺想在這兒立個身。

  老王頭問:帶錢了嗎?管纓答:不多,五吊。老王頭又問:那好幹什麼!幾張嘴?管纓答:就俺一張嘴。老王頭想了想:那就給你兩擔糧,先安頓下。

  管纓說:開個字據吧。老王頭笑:都是山東人,開啥字據啊!東邊有個窩棚,還有三五畝地兒,先去刨食吧。我領你去。

  老王頭送管纓到窩棚,囑咐著:關東土匪賽牛毛,九九八十一綹,綹綹都是活閻王。三天兩頭就來,平時搶雞鴨鵝狗、柴米油鹽,秋收搶糧,入冬搶錢,年後搶人,專搶女的。姑娘,注點兒意。這窩棚是以前放羊用的,先湊合吧。

  夜晚,管纓用破門板頂在窩棚的空門上,一把鋤頭正好頂住門中間的橫帶。管纓不放心,用手按了按。她不安地倒在小鋪上,側身而臥,身上蓋著草簾子。有風吹來,門板嗚嗚響。管纓側耳傾聽,沒事又躺下。深夜裡有什麼東西在動門,哢哢響。管纓驚醒了,一骨碌爬起來問:誰?說著,慌亂摸一把鍬拿著,靜聽外面。沒聲了。一會兒又開始扒門,哢哢的。

  管纓喊:誰?不吱聲俺放槍了!又沒聲了。一會兒又響了。管纓用火鐮點著條草繩,從木門縫裡伸出去,「嗷」的一聲,嘭嘭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管纓趴在門縫一看,一頭黑熊瞎子漸漸走遠。管纓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哎呀俺的娘啊!這是個啥傢伙啊!

  日頭正當午,管纓在窩棚外晾衣服,一群背包的人來到窩棚外。有個年歲大的喊:有山東人嗎?管纓問:你哪兒人啊?來人說:山東平度的。管纓問:闖關東過來的?來人答:是啊,想在這兒立個身。管纓抖著衣服問:帶錢了嗎?來人答:不多,六吊。

  管纓把衣服搭在杆上:那好幹什麼!幾張嘴?來人答:五張嘴,吃不了多少糧。管纓搓搓手:先安頓了,給你們點糧先對付著。來人說:開個字據吧。管纓笑:開玩笑呢,都是老鄉。來人高興道:那先謝謝了!

  管纓一指遠處:去那邊搭個窩棚住下,地頭那邊還有點荒地,先刨食兒吧。來人高興道:哎!還得是老鄉啊!

  管纓在窩棚外做飯。有人在身後喊:管纓?管纓回頭看,那人逆光站著,看不清模樣。管纓問:聽口音是掖縣的?那人大聲道:管纓,俺是王福恩!

  管纓驚喜:哎呀,是福恩啊!沒看出來,你啥時來的?王福恩不好意思:昨天和那些老鄉一起來的,俺蓬頭垢面沒敢抬頭。管纓笑道:嗨,都是老鄉,誰笑話誰呀?他們可不是掖縣的啊?王福恩說:路上遇到的,一塊兒走,也好照應。

  管纓挺高興:咱從小一塊兒長大,就不外道了,俺也是早你們幾天到這兒,往後咱還得互相幫襯點兒。王福恩點頭:那是,真得謝謝你。管纓啊,不瞞你說,小時候咱村男孩,都稀罕你,都想長大娶你呢。管纓一聽,哈哈笑個不停。

  管纓就算在這裡紮了根。開始時,她一個人開荒刨地,啃一口乾糧,捧著罐子喝一口水,再一鎬一鎬地刨地。她的臉上映著橘黃的霞光,和汗水一起熠熠閃著。每刨一下,腦後的辮子就飛動一下。

  黑黑的土地開出來了,長長的筆直的壟起來了。管纓挎著小籃子在壟上撒種,用腳覆土,踩格子。春風吹來,掀起她兩鬢的劉海飛舞。早晨,太陽剛剛升起來,管纓就扛著鋤頭,鋤頭上掛著籃子,用一塊兒布蓋著,提著一個水罐,走到自己的地頭上。她把籃子、水罐放在田頭,開始鋤地。

  冬去春來,辛勤耕耘。春種夏鋤,汗流浹背。秋天,管纓的地裡豐收在望了。

  這天,留著兩撇八字鬍的孫三騎馬圍著管纓的大豆地轉了一圈。管纓抬頭看見孫三,沒理他。孫三把馬停到管纓面前問:誰開的地?管纓說:我。孫三瞪眼:你開荒問誰了?你問天、問地了嗎?問人了嗎?管纓搖頭:都沒問。

  孫三吼著:你惹大禍了!這天是天老爺的天,地是天老爺的地,你不問天問地,它答應嗎?管纓很平靜:不用問。

  孫三發橫:你壞規矩了,跑馬占荒你懂嗎?我剛才轉了一圈,那就是我的地了,你知道了吧?管纓冷著臉:俺沒看見。孫三威脅著:你違反天意,又壞了規矩,我馬踏莊稼你信嗎?管纓厲聲道:你敢!

  孫三要騎馬踏地,管纓手提鋤頭撲上去和他廝打。孫三舉鞭抽管纓,管纓一手拽住鞭繩,一手掄起鋤頭。孫三從馬上掉在地上,鞭杆被管纓奪去。管纓掄起鞭子邊打邊喊:讓你欺負人!讓你欺負人!孫三爬起,褲子脫落,雙手提著褲子逃跑。管纓在後面舉著鞭子追打。孫三邊跑邊喊:大姑娘打人了!

  孫三雙手提著褲子跑進村子,大家前仰後合地笑。孫三在前面跑,管纓在後面追。有人說:孫三提溜著褲子呢,這准是想欺負人家了!有人說:這閨女真不是個善茬子!

  孫三跑不動了,蹲在地上耍賴:再打我脫褲子了!管纓上去就抽鞭子:俺叫你欺負人!脫!俺叫你脫!孫三脫了褲子:我讓你打,打吧!管纓不在乎,照著白花花的屁股狠狠抽鞭子:你以為俺不敢打啊!這回更好打了!孫三趴在地上叫喚:別打了,祖奶奶呀!

  管纓打累了才住手。孫三嗷嗷喊著爬起,提著褲子踉踉蹌蹌跑了。孩子們起哄孫三。管纓轉過身,扔下鞭子嗚嗚哭了。王福恩跑來問:咋了?孫三欺負你了?管纓只管哭,不理王福恩。

  管纓緩緩走在街上,所經之處,眾人都投來目光,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有人說:就是她,把孫三打得直叫祖奶奶。有的說:聽說她把熊瞎子都趕跑了!管纓誰都不在乎,手裡握著鞭子徑直向前走。

  第二天,孫三正圍著大被沮喪地坐在炕上,管纓拎著鞭子進來了。孫三一見管纓,收緊了被子:幹什麼?欺負人欺負到家了?管纓微笑著:不幹什麼,串串門兒還不行啊?

  孫三警惕地盯著她手裡的鞭子:你你你還想打我呀?管纓挺和氣:還你鞭子。褲子給你打開花了,不縫不對呀!孫三臭硬:縫褲子還用你幹啥?家裡有老娘們兒,針線活好著呢!

  管纓坐在一把破椅子上,椅子吱嘎一聲,管纓往邊上坐坐:吹吧,有沒有娘們兒我還不知道?村痞一個,窮光蛋一個!晚上一個人打挺的貨!孫三厚著臉皮:我不用你縫,我我我有褲子,三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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