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闖關東2 | 上頁 下頁
一六二


  裘春海說:「找他的時候一定要注意,身後有沒有敵人盯梢,而後,你抬起手來,輕輕扣打門環,一定要輕。」於延東說:「他住的地方沒有門環。」裘春海說:「那就輕輕地敲門,進了院子之後,要小心鄰居們有沒有人發現你,懂嗎?」

  於延東說:「老辛那兒沒鄰居,是個書店。」裘春海說:「哦,書店,那名字一定非常赫亮、鼓舞人心,比如,叫正義書店,叫光明書店,叫中華書店。」於延東笑了:「都不對,叫三合書店,很平常的一個名字。」裘春海說:「好,好啊,這樣的名字更像老字號,更不易被敵人察覺。如果你找到老辛同志,告訴他,我沒有辱沒我們的黨,我為了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盡了自己最後的一點力量。」

  於延東說:「能問一下你叫什麼名字嗎?」裘春海想了想:「還是不說吧,一個共產黨員已經為共產主義事業貢獻了自己的一切,難道還有必要留下自己的名字嗎?」於延東點點頭:「聽說,他們已經判你死刑了?」裘春海微微一笑:「是的,也許就是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就是我們永別的時候了……」裘春海眼圈濕潤了,於延東哭了,流下淚來說:「還是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吧,我要把你的勇敢、堅定告訴我們的同學,鼓勵他們為了新中國,更英勇地鬥爭!」裘春海琛磨了一陣說:「不,還是唱首歌吧!讓你的同學們記住我的歌聲。但是,你不要跟著唱,那樣,會給你惹麻煩。」裘春海唱起《國際歌》來:「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裘春海的歌聲越來越高,在夜深人靜的走廊裡回蕩,兩個看守沖出來,一個看守喊:「你他媽瘋了,半夜三更。」看守打開裘春海的監室:「你他媽給我出來,老子叫你唱個夠。」裘春海從監室出來,另一個看守狠狠地朝他頭上給了一警棍:「叫你他媽唱。」裘春海倒在地上,還不忘回身對於延東囑咐一句:「小老弟,代我向新中國問好!」兩個看守拳打腳踢,拖著裘舂海走。沒走多遠,裘春海爬起來,低聲吼:「不要打了!我有重要情報,我要見林處長!」

  在三合書店的書庫裡,魏德民召集瀋陽學生聯合會的幾個核心成員開會,傳達中共瀋陽地下工作委員會關於這次遊行示威的意見。書店李掌櫃匆匆進來說:「於延東被捕了。」魏德民說:「那要馬上轉移!」李掌櫃說:「有幾個學校的同志已經說好今晚上要來。」魏德民只好說:「那好,和他們說完了,咱們就轉移。」就在同時,裘春海向林處長報告了有關三合書店的重要情報。林處長喜出望外,立即通知周和光,出動大批軍警包圍三合書店,展開抓捕行動。

  沿街佈滿軍警,林處長、周和光站在三合書店門外不遠的地方說著話。三合書店裡不時傳出槍聲。林處長說:「差不多了,裡面沒大動靜了,來,抽支煙,美國的駱駝牌。不好意思,深更半夜驚動你。」周和光說:「林處長太客氣了,配合你老兄行動是我分內的事。怎麼知道共產黨在這兒?」

  「意外收穫,連我都沒想到,是裘春海立了頭功。」

  「裘舂海不是押在大牢裡嗎?聽說判了死刑。」

  林處長說:「越是臨死的人越想活,這小子臨死抓了根稻草,他硬是從一個被抓的學生嘴裡三騙五騙誆出實話來。」周和光說:「臨死還搞這一套,這小子還真是人物。」林處長說:「我正琢磨著廢物利用呢!」周和光趕緊插一句:「林處長,此人千萬用不得。」林處長一笑:「有雞鳴狗盜這個詞吧?連裝雞裝狗的人都能派上用場,何況裘春海幫了我們這麼大忙。」

  兩人正說著,幾個特務、警察扭著魏德民從三合書店裡出來。林處長走上前問:「就抓了一個?」一個特務說:「另一個打死了,這個是從後門沖進去把他撲倒了才抓住的。」林處長上前仔細瞅了瞅魏德民的額角:「真有個月牙形的疤,你就是那個姓辛的?」魏德民冷笑道:「連我的姓你們都知道?」

  周和光認出是魏德民,不由得愣了,恰巧被林處長看見。魏德民也看見了周和光。林處長看看魏德民,又看看周和光問:「你們認識?」周和光點點頭:「這個人不姓辛,姓魏,叫魏德民,抗戰的時候我們就認識。」魏德民朝林處長:「那時,他是你們國民黨的地下工作人員,我是抗聯的,一塊打過鬼子。」林處長說:「今天可不是打鬼子了,帶走!」

  一大早,有讀報習慣的秦先生在報上讀到《共匪要犯魏德民昨夜落網》的消息,立即拿著報紙到王老先生家報信兒。王老先生覺得事情重大,必須告訴天好,就讓秦先生喊天好過來。

  天好和秦先生進到王老先生家客廳裡,王老先生看看天好,沒說話,左右踱了兩步。天好覺察出發生了什麼事,試探地問:「老先生,出事了?」王老先生將報紙遞給天好:「看看吧。」天好接過報紙,秦先生指著報紙上的那個標題:「這一條,看這一條。」天好看一眼,臉色一下子煞白,晃蕩兩下,險些跌倒。

  秦先生小心翼翼地問:「他真是共產黨?」天好點點頭。秦先生說:「看魏先生也就是平常人,怎麼會是共產黨呢?」天好垂著頭,沉重地說:「這可咋辦呢?」秦先生朝王老先生說:「老先生,您不能想點辦法?」王老先生搖搖頭,無可奈何地說:「這年月只要沾上共產黨,事就難辦,跑跑周和光那面吧!」

  §3

  裘春海以卑鄙的手段騙得了重要情報,得到林處長的賞識,林處長把他叫到辦公室,講了一番訓誡加鼓勵的話:「不信嗎?不是免除死刑,不是有期徒刑,是將功抵過,無罪釋放。」裘春海眼淚一下子出來,「撲通」跪到地上:「長官,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您就是我的親爹,謝謝呀親爹!」林處長說:「不要哭了,我這個人就見不得眼淚,起來吧!」裘春海擦著眼淚從地上爬起來。

  林處長問:「想沒想自由了以後幹點什麼?」裘春海說:「沒有,還沒空想呢,昨天這個時候我還在死牢裡,今天就逢凶化吉,死裡逃生,到現在我還覺著像是一場大夢,是不是過一會兒還能把我扔牢裡去?長官,不會這樣吧?」林處長說:「你沒空想,我倒替你想了,你不是早就和魏德民熟悉嗎?」

  「扒了皮我能認識他骨頭。」林處長說:「認識骨頭有什麼用,你認識字嗎?」

  「讀過幾年書,寫寫箅算,拿得起來,放得下去,肯定不給長官丟臉。」

  林處長說:「倒不用你寫寫算算。」他拿過一遝文稿,扔到裘春海面前,「先把這些東西看一看吧。」裘春海低頭看文稿,輕聲念:「瀋陽學生聯合會會員章程。」他望著林處長問,「啥意思,長官?」林處長說:「仔細地看看,看完了,剃個頭,洗個澡,收拾出個人樣來,我有話和你說。」

  魏德民拖著腳鐐在監室裡走來走去,不知對來看他的周和光說什麼才好。他的腳鐐碰著水泥地,「嘩啦嘩啦」響。周和光說:「別走了,聽這動靜,看守可進來叫喊了。」

  「戴這玩意兒是夠彆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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