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闖關東2 | 上頁 下頁
一六一


  「我說什麼了?我什麼都沒說。」秦先生說:「抓走那個學生的時候,你說該抓就得抓,要不然,城裡的窮棒子也反了,對不對?」

  「是,這話我說過,說過你又能怎麼的?」秦先生說:「這說明,你有告密的動機。有這個動機,你就會行動,你行動的結果就是找警察來,把學生抓走了。這就是邏輯,根據已知的條件,推斷出必然的結果。」

  馮賢禮問:「我問你什麼叫邏輯?」

  「邏輯,就是思考問題的規律。」

  「什麼龜,什麼驢?我馮賢禮就是沒告密!」

  「大叔,你告密就告密了吧,我不明白的是,你為什麼要告密?看到那個學生滿頭滿身的鮮血,你一點惻隱之心都沒有嗎?」

  「我不知道,你走,趕緊走,我還想喝一會兒清靜酒呢!」

  「只要你回答了我的問題,我馬上就走,可是到現在你仍然沒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

  馮賢禮一拍桌子:「姓秦的,我看你今天是犯魔怔了!我也給你施展點威風!」他站起來圍秦先生繞了一圈,咬著牙根:「你今天可是把我逼急了,逼急了我什麼都能幹出來,我的地沒有了,房子沒有了,我的命也不想要了!我的命不值錢,你那個命可是金貴呀!你那可是拿銀子喝洋墨水長大的命!」

  馮賢禮眼中充滿血絲,邊說邊朝秦先生跟前逼,秦先生退著說:「有話說話,不要耍野蠻。」馮賢禮說:「我找把菜刀,叫你說!」秦先生嚇得轉身逃出去。這時,天好和王老先生走進來。

  天好問:「大叔,你說今天是誰把警察喊來的?」馮賢禮搖頭:「不知道,我跟你們一樣不知道。」王老先生說:「別嘴硬了,別當我沒見到,警察前腳進院,後腳你就跟進來了。怎麼就那麼巧?」馮賢禮說:「我在街上看警察進咱院了,就回來看一看咱院裡出什麼事情了,這不是應當應分的嗎?」天好說:「那學生躺在俺家炕上,你進去看了吧?」馮賢禮支吾著:「我進去了嗎?我看見了嗎?」秦先生在門邊說:「怎麼沒看見?你還問了一句,『為點什麼事,滿頭的血』?」

  天好說:「沒瞅兩眼你就走了,還念叨著『嚇死人了,嚇死人了』。」王老先生說:「這就對上茬了,你從天好家出來,就跑去找警察了,對不對?」馮賢禮回答不出來,憋得滿臉通紅,終於哭咧咧地辯解:「我就鬧不明白,自打進這個院,我馮賢禮哪件事、哪句話,對不住大家?你們今天非要把屎盆子往我頭上扣。」王老先生說:「行啊,你就這麼說吧,反正大夥心裡都明鏡似的。」天好朝馮賢禮說:「大叔,我們走了,你自個兒也琢磨琢磨。」天好、王老先生、秦先生往門外走。

  馮賢禮在後面依然嘴硬:「不用琢磨,老話說抓賊抓贓,誰看見我把警察領來了?」他話音剛落,福子和道兒跑進來,福子聽到他爺爺的話就說:「我看見了,我看見就是爺爺把警察從那面道口領來了。」王老先生說:「福子,你真看見了?可不能撒謊。」福子說:「我沒撒謊,是爺爺撒謊。」他指著爺爺說,「你在道口把警察指引來,自個兒躲起來,我就跑院裡喊人了。」秦先生說:「你為什麼把警察叫來?那個學生和你有什麼不共戴天之仇?」馮賢禮說:「他跟著共產黨瞎折騰!」天好說:「大叔,連孩子都知道哪個黑,哪個白,你別再糊塗了。」

  §2

  這天早上,裘春海正在加油寫材料爭取減刑,兩個看守進到監室又給他砸上腳鐐。裘春海說給他下腳鐐是林處長同意的,看守告訴他上腳鑔也是林處長的命令。看守還告訴他,他的案子已經判了,是死刑,執行就是這兩天的事。裘春海瞪著死魚眼望著天棚說:「完了,這一輩子完了……」

  這天晚上,裘春海監室的門打開,兩個看守拖著被打得滿身傷痕的於延東進來。一個看守問:「老裘,沒做兩個好夢?」裘春海靠在牆根,閉著眼不作聲。另一看守說:「兄弟怕你臨死悶得慌,送來個聽說話的。告訴他,臨死是什麼滋味?叫他趕緊回頭。」裘春海仍閉著眼睛。兩個看守扔下於延東出去。

  於延東躺在地上,輕輕哼著《團結就是力量》。裘春海仍然閉著眼睛說:「小老弟,還有心思唱歌?」於延東說:「唱歌可以減輕疼痛。」

  「犯的什麼案子啊?」

  「跟著同學們遊行示威了。」裘春海微微睜開眼睛:「為什麼事上街?」

  「抗議國民黨反動派在南京屠殺學生。」裘春海嘴角一絲冷笑:「國民黨反動派?你是共產黨吧?」

  於延東這才覺得自己說走了嘴,望著裘春海:「同學們都叫國民黨反動派,我哪是共產黨啊!」裘春海盯著於延東的眼睛,發現了什麼,繼而笑了笑:「你不會是共產黨,共產黨人的眼光要堅定得多。」

  「你見過共產黨人嗎?」裘春海歎了一聲:「豈止是見過呀。」他將目光投向外面,輕輕地哼起來:「朔風怒吼,大雪飛揚,征馬踟躕,冷氣侵人夜難眠。火烤胸前暖,風吹背後寒,壯士們!精神奮發橫掃嫩江原……」

  於延東說:「這是抗日聯軍的歌。」裘春海說:「《露營之歌》,我們李兆麟將軍寫的。小老弟,你讓我想起了很多同志。」

  「你是抗日聯軍?」裘春海還裝作沉浸在歌曲中:「火烤胸前暖,風吹背後寒,當年就是這樣……小老弟,你是幸運的,我看不到了,已經倒下去的那些同志們也看不到了。」於延東問:「你要看到什麼?」裘春海說:「要看到新中國!一個嶄新的中國!」於延東幼稚地說:「我們遊行示威也是為了新中國。」

  裘春海搖搖頭:「只憑一個人贏不來新中國,只憑瀋陽市的學生贏不來新中國,要有組織,有了組織一切都會變得有方向、有力量、有成效!」于延東被裘春海吸引了:「我們是有組織的。」裘春海又搖搖頭:「年輕人容易衝動,即使有組織也是不行的。為什麼我們抗日聯軍身上披著樹皮,嘴裡吃著野菜、草根,還能和日本鬼子英勇戰鬥?就因為我們有共產黨的領導,當年打鬼子是這個道理,今天打國民黨反動派也是這個道理。」

  于延東被裘春海感動了:「你認識老辛嗎?他當年也是抗日聯軍。」裘春海眼睛一亮:「老辛?這個稱呼好像有印象,他什麼樣啊?」於延東說:「不太好說,最明顯的是他額頭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皰。」裘春海說:「哦,那一定是和敵人作戰留下的。老辛,當年的抗聯戰士,如今應該是老革命了,你一定要找到他,只有在他的領導下,你們的鬥爭才是真正的鬥爭。」於延東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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