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闖關東2 | 上頁 下頁
一四七


  天好說:「補啥補?窮人窮命,折騰去吧!這錢您老還是留下。」王老先生只好收下。天好說:「老人家,剛才在街上聽人說,國軍在吉林把小豐滿水電站的閘門打開了,說是要讓大水灌滿松花江,堵住八路往北撤的後路。」

  秦先生說:「胡鬧!小豐滿水電站是全東北乃至全中國最大的水電站,國計民生之所系,放了水還怎麼發電?沒有電,全東北的工業怎麼辦?民眾生活怎麼辦?」王老先生說:「這倒讓我想起花園口那一出了。1938年6月,蔣委員長為阻止日軍前進,下令炸開鄭州花園口黃河大堤。河南、安徽、江蘇三省幾十萬人被淹死,幾百萬人流離失所。到頭來,還是沒擋住日本人攻陷武漢、廣州。如今,又打開小豐滿水電站的閘門,也未必會有什麼大的效果!」

  外面隱約傳來賣豆腐的梆子聲。秦先生問:「老人家,國共之戰誰是最後贏家?」

  「最後的事我不敢說,眼下是國軍不妙呀!」秦先生又問:「此話怎講啊?共軍一部分被攆到松花江以北,一部分躲在南滿的山中,完全處於劣勢嘛。」

  王老先生說:「講國軍不妙,道理有二:第一,繼續打下去,國軍的兵源不及八路雄厚。關外國軍只有三四十萬人馬,關內的國軍又抽不出來。別看眼下八路只有那麼十來萬人,可是他們扔掉城市,退到鄉村,這可就了不得!他們一旦打土豪,分田地,農民就會成為八路的兵源!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三十萬、五十萬的農民變成八路。第二,國軍戰術不及八路靈活。北滿,南滿,八路兵分兩路,南北呼應,令國軍南北不能相顧。周旋下去,國軍必處下風。」

  秦先生說:「照您這麼說,發展下去,最後的贏家不就是共產黨嗎?」王老先生趕忙擺手:「我可從沒這麼想,更沒這麼說。」天好笑了:「老人家,連我都聽出您是那個意思了,何況人家秦先生。」王老先生一臉正色道:「天好,出了這門你可別說這話,我擔當不起喲!」秦先生問:「老人家,您見多識廣,和共產黨打過交道嗎?」

  「當年隨少帥退到關內,在西安時見過共產黨。」

  外面賣豆腐的梆子聲漸漸遠去,天好突然意識到梆子聲,問道:「這是不是賣豆腐的?」王老先生說:「人家敲半天了。」

  「你們聊。」天好說著匆匆走出去。

  天好急匆匆跑出來,循梆子聲望去,賣豆腐的已經推著車轉過街角。天好上氣不接下氣地追上賣豆腐的,跑近前一看,那是個十四五歲的男孩子。天好問:「你認識大劉嗎?」男孩子反問:「哪個大劉呀?」

  「個挺高,眼挺大,三十來歲,也賣豆腐。」

  「不認識。」男孩子說完推著豆腐車走了,天好只好回王家大院。

  §3

  這天上午,天上飄著雪花,刮著小風,挺冷。一個老人路過「天天好飯店」門口,他看見飯館的牌匾,不由得詭異地一笑。他正要走,道兒出來問:「老爺爺,吃飯嗎?」老人說不吃飯。道兒說:「天多冷啊,老爺爺進來暖和暖和吧。」老人進來,道兒很懂事地端一杯熱水給老人喝。

  老人這才仔細端詳道兒,他眼睛一亮說:「小子,我怎麼像是見過你?」道兒瞅了瞅那老人:「爺爺,我也像是認識你。」老人笑了:「這麼說,咱們是有緣哪,來,爺爺給你看看手相。」道兒伸出手給老人看,老人看了看說:「那只手也伸出來。」

  老人面露喜色道:「小子,咱倆真是有緣哪!你看看,你這兩隻手都是當中一條橫杠子,這叫通貫手。爺爺也是兩隻通貫手。」說著老人伸出自己的兩手給道兒看。道兒說:「聽大人們說,這樣手的人心狠、手狠,是嗎?」老人說:「別聽那些胡說八道,剛才還有人和爺爺這麼胡說呢。小子,爺爺活了這麼大歲數,心裡就存了一個字:善。下手的時候就記住一句話:不可不講情義。」

  王老先生進來問:「今天怎麼冷清了?」夥計趕緊迎上去:「老人家,還沒到飯口呢。」那老人看見王老先生,趕忙低下頭又看道兒的手:「來,讓爺爺再詳細看看。」道兒朝王老先生喊:「爺爺,這個爺爺會算命。」

  王老先生微笑著走過來說:「是嗎,天天好飯館也招來高人了?」那老人趕忙起身,垂著頭說:「不敢,不敢,草木之人。」王老先生說:「給我也看看,要問生辰八字嗎?」那老人說:「兄弟實話實說,八字之術一竅不通,若論面相、手相還可以胡說一二。」王老先生坐下來說:「那就說說我的面相、手相。」

  那老人煞有介事地端詳了一陣王老先生,又看了雙手掌紋,謙恭地一笑:「江湖上那些套話在下就免了,只揀實實在在的說。說得對了,您老人家不必破費;說得錯了,您老人家儘管怪罪。」

  「哪能呢,看個相的錢我還掏得起,說吧。」

  那老人說:「您老人家出身不算富貴,但祖上還是攢了些銀兩,這大院落就是您祖上留下的家業,對吧?」王老先生不動聲色。「您老人家年輕時志存高遠,不肯經商,不肯從文,投筆從了軍。一直幹到統領千軍萬馬,為國家征戰,出生入死,立下了不起的戰功!對嗎?」王老先生還是不動聲色。

  天好正在幫著廚師切菜,聽見飯館裡王老先生和老人的談話聲,她問廚師:「王老先生和誰說話呢?」廚師說:「是個算卦的。」天好說:「算卦的?說話這動靜像是聽見過。」

  王老先生笑著望瞭望那老人:「你相得還真准!你是不是認識我呀?」

  「老人家,這您就太小看兄弟了,兄弟我行走江湖大半生,全靠真本事,從沒做過那種坑蒙拐騙的事情,再說兄弟我初來乍到瀋陽,咋會認識您老人家?」

  天好走過來,疑惑地打量著老人。王老先生說:「也是,聽口音你不像瀋陽人。」那老人說:「對,老家山東的。」天好走上前問:「老先生,您是山東什麼地方人呢?」那老人抬起頭來,定定瞅著天好,半天才慢吞吞地說:「山東牟平的。」道兒說:「娘,這個爺爺可會看相了,給王爺爺都說准了。」

  那老人瞅瞅天好,又瞅瞅道兒問:「你們倆是母子?」天好探詢地問:「對,你有什麼話說嗎?」

  「沒有,只是覺得你們娘兒倆長得不那麼像。孩子他爹做什麼呀?」道兒說:「俺爹丟了。」那老人說:「一個大活人能丟了?」天好說:「不走正道,走岔道、歪道、邪道還能不丟了嗎?」那老人說:「那是,老朽大半生看相,閱人無數,凡走邪道的沒有一個得好下場,而且還要殃及父母,連累妻子兒女。老朽有一忠言奉告諸位:人這一輩子,無論窮富成敗,萬萬不可誤入邪道。」

  老人又問道兒:「孩子,你叫什麼名啊?」道兒說:「小名叫道兒,大名叫宋正道。」天好說:「他爹丟了,姓就隨我了。」老人說:「隨得好,不光姓要隨你,為人處世也得隨你走正道,不能像他爹走那樣道、歪道、邪道。」

  天好說:「老先生您是高人,給我也看看吧。」老人微微一笑:「不知你要問什麼?」

  「先說說俺爹俺娘吧。」老人抬起手,指著天好的額頭:「此處為天庭,天庭右面是月角,左面是日角。若問父母,須看日月二角,你月角偏平偏暗,令堂大人已然不在了吧?」道兒問:「令堂大人是誰呀?」王老先生說:「就是你姥娘。」

  「對,俺姥娘早就不在了,我都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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