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闖關東2 | 上頁 下頁
一四六


  山底下,胡團長問:「老驢子,你唱的什麼調?」老驢子說:「這叫《辭靈歌》,老百姓出殯唱的,我改了幾個詞,罵罵他們。」虎子說:「太難聽了,再換一個。」胡團長說:「老驢子你也就會這種東西,咱們新六軍能唱這個嗎?虎子起個頭,唱國民革命軍陸軍軍歌。拖住他們,炮隊馬上到了。」

  虎子答應著,起了個頭:「風雲起,山河動——預備唱。」士兵們跟著唱起來:「風雲起,山河動,黃埔建軍聲勢雄,革命壯士矢精忠。金戈鐵馬,百戰沙場,安內攘外做先鋒。縱橫掃蕩,復興中華,所向無敵,立大功。」

  山半腰,天星聽著山下的歌聲,皺起眉頭:「怪了,這些王八蛋今天咋想起來對歌了?」小任說:「宋營長咱們也唱。」天星說:「唱。」說完她舉起望遠鏡,向山下觀望。小任起了個頭,戰士們唱《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戰士們唱得堅定有力,歌聲嘹亮,山底下卻唱得有氣無力,參差不齊。

  天星在望遠鏡裡發現山下敵人的炮隊上來了,她放下望遠鏡說:「同志們,別唱了!敵人的炮隊上來了,往山後撤!」戰士們收住歌聲,迅速跑向山後。

  山底下,老驢子發現山上的歌聲停了:「團長,共軍咋不唱了?」胡團長罵道:「媽的,八成是發現咱們的炮隊了。傳我的命令,趕緊開炮!」虎子說:「玩花樣吧!叫共軍跑了!有這工夫,早幹掉他們了。」炮聲響了,炮彈在山半腰炸響。可是,天星的隊伍已經翻過山坡,山後,又傳來《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

  §2

  瀋陽城冬天的早晨,寒氣逼人,街上行人稀少。但是,國民黨軍宣傳車倒是勤快得很,一大早就沿街開著,車上的高音喇叭不住地廣播:「國民革命軍東北保安司令長官部最新戰報:國軍節節勝利,共匪連遭重創。3月10日,越過松花江向南竄犯的共匪在農安、德惠一帶遭到國軍圍殲,殘部正倉皇北竄。困守南滿的共匪,日前妄圖攻佔南滿重鎮通化,我守衛通化的國軍英勇奮戰,以一當十,已將攻城之共匪擊潰。現在,國軍正在追擊逃散之共匪。」

  天月洗漱之後走進餐廳,看了看桌子上的早餐,回頭喊:「吳媽,你過來一下。」五十歲左右的吳媽應聲進來:「太太,什麼事?」

  「不是和你說過,早餐的牛奶得配麵包吃,你怎麼又端上饅頭。」吳媽面露愧色:「看我這記性,這就換去。」說著忙端了饅頭出去。周和光走進餐廳說:「饅頭不也是麵粉做的嗎?」天月說:「那可不一樣,味道不一樣,營養成分也不一樣。你呀,有福不會享。」二人坐下,吳媽端了兩碟麵包進來:「太太,您放心,明早肯定錯不了。」

  天月皺著眉頭拿起一片麵包:「一大早的大喇叭就滿街喊,也不管人家睡不睡覺。」周和光笑了笑:「怎麼,國軍打勝仗天月不高興了?」

  「你少來,俺家有當八路的,還有當國軍的呢!天天喊節節勝利,我聽膩歪了。」周和光說:「戰場上是勝了,可是後院烏七八糟!昨天有人報案說第四機器廠的設備被人偷了。我帶人去現場一問,有工人說那不是偷,是明目張膽地搶!三輛十輪卡,十好幾個人往車上搬。」

  「什麼人這麼大膽?」周和光說:「一查,原來是五十三軍一個師參謀長帶手下幹的。」天月問:「你怎麼處理?」

  「很簡單,按市政府的治安條例辦,贓物全部追回。」

  「那個參謀長呢?」周和光說:「已經報告給東北保安司令長官部了,有這小子好看的。」天月說:「要我說啊,你報告也是白報告。眼下,瀋陽這樣的事還少嗎?查誰了,辦誰了?」

  「還是查辦了一些嘛,不過長此以往,前面打多少勝仗恐怕也要白費。」兩人一時無話,低頭吃飯。

  周和光問:「昨天去看你大姐了?共產黨的土改搞得怎麼樣?」

  「別提了,見面我差點都不認識她了。人整個瘦了一圈。大姐不願和我詳細說,道兒說,他二姨被他小舅抓住了,他娘叫他小舅放他二姨,他小舅不光不放,還想要他二姨的命。他姐弟倆這一鬧,把大姐都氣糊塗了,深更半夜,領道兒在大風雪裡東走西走,差點沒命。」周和光說:「共產黨盡瞎胡鬧!抗戰的時候實行減租減息不是挺好嗎?不管是地主還是農民,不都是一條心打鬼子嗎?這回好,搞土地改革,不光地主和農民幹起來,連宋家的姐姐和弟弟也刀槍相見了。」

  天月說:「你要說共產黨就乾乾淨淨說共產黨,別掛上我們老宋家的人。」周和光說:「怎麼叫掛呀?你二姐宋天星是共產黨吧?」

  「先別說我二姐,魏德民是不是共產黨?你還和他推杯換盞,給他送行呢!」周和光說:「魏德民也是個人才,精明強幹,可惜他走錯了道,上了共產黨那輛破車。」

  天月說:「要是哪天,你再遇見魏德民咋辦?」周和光笑了笑:「只有抓,留著這些人,國家沒個太平。」

  「我可不敢相信,當初,你們倆打鬼子,好成一個頭,就差穿一條褲子了。」

  「還是不一樣的!當初不一樣,如今仍然不一樣。他信他的共產主義,我信我的三民主義。」

  這天早上,王老先生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秦先生進來了。王老先生起身打著招呼:「科學家,又有啥新聞哪?」秦先生壓低聲音說:「老人家,早上的最新戰報您聽見了吧?」

  「能聽不見?那動靜房上的瓦都要震下來了。」秦先生說:「可是,哈爾濱共產黨廣播電臺說的是另一回事,說是共軍3月10日在靠山屯殲滅國軍八十八師的五個連一千三百多人。」王老先生不動聲色地問:「還有呢?」秦先生說:「還說進攻通化的共軍並非被擊潰,而是主動撤退。」

  王老先生問:「你看他們兩家誰說的是真話呀?」秦先生說:「很難,要作出準確的判斷很難!這就像科學研究一樣,不佔有第一手資料,誰也不敢妄言。」王老先生說:「既然如此,就不要琢磨了。像我這樣,到點了吃飯,吃完飯喝杯清茶,萬事不入心,保你心寬體健。」

  「老人家,我比不得您哪,您是功成名就,賦閑在家,當然可以萬事不入心。可是我呢?在國外學了七八年,也算學到一點真本領,漂洋過海回來了,如今想報效國家卻找不到門!」

  王老先生問:「你報國無門和國共之戰有啥關係?」秦先生說:「有關係,每次要拜見市長,他的秘書都說,市長公務繁忙。後來我總算弄明白了,市長的公務就是忙活怎麼剿共,怎麼給國軍組織兵源,籌集給養。國共總這麼打下去,我上哪兒推開報國之門?」王老先生嘿嘿一笑:「你把國民政府的市長想得太好了,他心裡不光裝著剿共,大半拉子還想著自己和七大姑八大姨怎麼升官發財呢!」

  這時,天好推門進來,向秦先生打過招呼,遞給王老先生一遝錢:「老人家,這是上個月的房租。」王老先生手一揮:「免了吧。這趟你能活著回來,就算撿了條小命,留那倆錢,買點好吃好喝的補補身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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