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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六


  文他娘走到鮮兒身邊,蹲下,心疼地打量著她:一頂狗皮帽子扣在臉上,棉衣的肩頭已經磨破,臉被炮火熏得黢黑,還有一道道的汗漬。鮮兒睜開眼睛說:「娘,你怎麼來了?」文他娘摟住鮮兒哭了說:「鮮兒,跟娘回家吧!」鮮兒說:「娘,鬼子就在那趟街,俺能回家嗎?」文他娘說:「打仗不是咱女人家的事。」鮮兒疲憊地笑了笑說:「國家都好沒了,還論什麼男人女人啊!」

  傳武領著朱開山和傳傑來到一扇窗戶跟前,指著前方說:「爹,那邊就是鬼子的陣地。」朱開山望著說:「還有坦克、鐵甲車呢!」傳武說:「後面還隱蔽著大口徑火炮。」傳傑說:「二哥,咱們呢?」傳武說:「只有幾門迫擊炮。」朱開山說:「還能挺幾天?」傳武說:「沒有增援隊伍,頂多兩天。爹,告訴街坊鄰居們,該走,趕緊走吧!」

  朱開山說:「也是啊,打不過就走唄,不能把老本打空了。少帥那面沒有什麼信兒?」傳武說:「電話已經不通了,最後一次是在雙城和他通過話。」朱開山說:「少帥怎麼說?」傳武說:「他後悔了,不該聽蔣介石的,不該太相信國聯。少帥哭了,說在他的手裡把東北三省丟了,他對不起東北的父老鄉親。」朱開山說:「少帥當初也是糊塗呀!東北軍那麼多兵馬怎麼非聽蔣介石的,不打卻往關裡撤呢?」

  傳傑說:「和豺狼能講和嗎?有這樣的事嗎?」傳武說:「老三,你們山河煤礦怎麼樣?」傳傑說:「官司是打贏了,可是贏了又有什麼用?」傳武說:「爹,照我看,你們把山河礦炸了吧!」朱開山說:「對,三兒,炸吧,不能留給日本人呢!」傳傑說:「行,這事我去辦!」

  那文跑過來說:「爹,有兩個報社的記者找你。」朱開山說:「找我幹什麼?」那文說:「人家說,要給咱全家照個相。」傳武說:「為什麼?」那文說:「人家說,咱家是中國人抗戰的楷模。」朱開山笑了說:「也好,好些年都不照了。」

  斷壁殘垣,硝煙處處的陣地上,朱開山扶著生子的肩頭和文他娘站在中間,一邊是滿身征塵的傳武和鮮兒,一邊是傳傑扶著挺著大肚子的玉書,那文和秀兒靠在他們旁邊。記者按下快門。這幅朱家抗戰圖永遠地留在了時代的煙塵之中。

  §5

  大年夜,一家人圍在一起包餃子,外面傳來震心的槍炮聲代替了往昔喜慶的鞭炮。

  朱開山說:「聞這個餡子,味挺正啊!」文他娘說:「還有心思品味,滿街上的人都走了,你就不怕鬼子殺進來?」朱開山說:「今個兒可是年三十,辭舊迎新的餃子能不吃嗎?傳武說了,肯定能挺過今晚上。」那文說:「玉書,你這餃子皮怎麼擀的?四棱八瓣的。」玉書小聲地說:「俺手上顫顫,你就不害怕?」秀兒說:「你是說槍炮聲?那怕什麼,有咱爹咱娘在這。」那文說:「玉書,你可別今晚上生啊,連個大夫都沒處找。」秀兒說:「那也不怕,還有咱娘和你呢。」

  傳傑進了屋。那文問:「老三,礦山炸了?」傳傑說:「炸了,工友們都哭了。」秀兒說:「哭什麼?還能留給日本人哪。」朱開山說:「能不哭嗎?辛辛苦苦建起來的,紹景還把命給搭上了。」文他娘說:「可惜了,那麼大片礦山。」朱開山說:「別心疼了,總不能留給日本人現成的。」生子說:「爺爺,等俺長大了,再把它奪回來。」朱開山說:「咳,就怕爺爺看不到那一天了。」那文說:「爹,看你說的,就你這個身板,活個百八十歲還不是輕似溜的?」

  突然,轟的一聲有炮彈在樓外面炸響,震得房上的塵土簌簌掉下。文他娘說:「他爹,趕緊走吧!」朱開山說:「老大媳婦,再去顛倒兩個菜。」文他娘說:「你還擺這個譜。」朱開山說:「過大年了,總得抿上兩口吧?」文他娘說:「你呀,小鬼子不殺進來,你是心不甘啊!」朱開山說:「也不是,這兩天我老覺得心裡頭有什麼事,這件事不做了,心裡就不熨帖。」那文說:「爹,什麼事?你趕緊說。」朱開山說:「不是還沒想起來嗎?老了,真是老了。腦瓜子不管用了,那麼要緊的事,怎麼就想不起來了呢!」文他娘說:「俺可告訴你,不管你想不想得起來,吃完餃子,咱趕緊走。」

  前沿陣地已經成了火海,東北軍與日軍展開了殘酷的肉搏戰。

  火光中,傳武殺紅了眼,手中一把大刀上下翻飛,一個又一個鬼子倒下去。尾崎站在一輛坦克上,揮舞著軍刀,呀呀叫著,在指揮。鮮兒悄悄地摸上去,抬手一槍,尾崎慘叫一聲倒下。鮮兒跳上坦克車,拾起那把軍刀,又向裡面扔了顆手雷,跳下坦克車,反身沖進廝殺的人群。老四挺著一支步槍,連著捅翻了幾名日軍,終於抵不住三名日軍的夾攻,胸口中了好幾刺刀,倒在了血泊中,猶自怒目圓睜。

  傳武殺得正酣,卻不妨身後被一個鬼子刺了一刀,正中左肩,他忍痛轉過身來,手起刀落,把刺他的鬼子砍翻在地。又有三個鬼子哇呀呀地沖上來,劇痛之下,傳武只能招架,破綻更多,胸前又被刺中一刀,那鬼子用刺刀用力拱著,一直把他拱到牆根下。傳武瞪大眼睛看著日本兵,眼裡都要噴出火來。鮮兒揮舞著槍沖過來,大聲地哭喊著「傳武……」甩手兩槍放倒了鬼子。傳武靠在牆上,那刺刀卻還在他的胸上。鮮兒抱住傳武,傳武慘然地笑了笑,雙手抓住刺刀,大叫一聲,生生地把刺刀拔出胸腔!鮮血頓時從他的胸膛湧出,他像一棵大樹緩緩地倒下……

  四味樓,一家人正在慌亂地收拾東西。那文一邊收拾著一邊哭著說:「這是什麼日子啊?」玉書說:「大嫂啊,別哭了,趕緊點兒,日本人要進來了!」那文長歎一聲道:「咳呀,想當年皇帝爺被廢,我也是深更半夜逃出王爺府,忙忙如喪家之犬,惶惶如漏網之魚,這才過了幾年好日子,叫日本人逼得又得逃難,我這苦命的人兒啊……」

  傳傑哭喊著跑進來說:「爹,娘……」文他娘說:「怎麼了,三兒?出什麼事了?」朱開山穩穩地坐在那兒,眼皮都沒抬。傳傑哭著說:「娘,前面傳來消息,我二哥戰死了……」文他娘驚得張大嘴說不出話來,猛地給傳傑一個耳光說:「我叫你胡說八道!」傳傑說:「娘,這是真的!鮮兒嫂子正拉著我二哥往家裡奔呢……」文他娘喊了一聲「傳武」,癱坐在地上。那文和秀兒忙把她攙起來。朱開山一動不動,兩行老淚流過面龐,輕聲說:「搭靈堂吧。」傳傑說:「爹,使不得呀,咱趕緊走吧!日本人的鐵蹄子馬上就踏進咱的家門了!」朱開山說:「搭靈堂吧!」全家人面面相覷。

  那文哭著說:「爹,在哪搭呀?」朱開山說:「就在這兒!」那文說:「爹,這可不行啊,小輩人的靈堂都搭在西廂,沒有上中堂的。」朱開山說:「我就要破破規矩,老二為國捐軀,為民灑血,理應在全家之上!把老宗譜請出來,我要為他樹碑立傳!」

  漫天大雪中,鮮兒拉著雪橇走到門口。傳武已經成了一個雪人。鮮兒木木地說:「傳武,到家了……」突然樓裡傳來了大悲調的響器聲。

  鮮兒抱著渾身是雪的傳武慢慢走進來,傳傑和夥計們跑過去接過傳武的屍首。文他娘坐在椅子上,像木了一樣。朱開山背著手站在十字樓梯上。鮮兒走到朱開山面前,跪下了說:「爹,傳武到家了!」

  朱開山伸出顫抖的手,把傳武臉上的雪擦淨。外面的槍炮聲又劇烈地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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