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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五


  玉書覺得這娘倆有點奇怪,轉身慢慢朝樓上走去,不時回頭望著。秀兒從自己的房間出來說:「玉書,你瞅什麼呢?」玉書說:「大嫂剛剛領生子出去,那神情好像不大對。」秀兒說:「對了,下午啊,我聽他們好像和大哥通電話呢!」玉書說:「和大哥通電話?你告訴咱爹了嗎?」秀兒說:「他們一家人通個電話怎麼了?」玉書說:「朱傳文還算咱家裡人嗎?走,趕緊告訴爹。」

  離四味樓不遠的地方,停了一輛黑色轎車。那文和生子走過去。傳文從車上下來,涎著臉說:「都想明白了?」那文說:「都想明白了。」傳文說:「願意跟我打香腰去?」那文說:「願意,一百個願意。」傳文說:「我怎麼看你臉色不對呢?」那文說:「俺是怕叫爹知道。」傳文說:「咱做得這麼機密,他上哪知道?」

  生子突然喊了聲說:「爺爺來了!」傳文一驚,趕忙轉頭望去說:「在哪?」生子朝黑影裡指指說:「那不是嗎?就在那兒。」那文趁他回身的空,解開長棉袍的扣子,從裡面往外抽出一把挺長的柳葉刀來,揮手就往傳文頭上砍。傳文驚叫一聲,低頭躲過,飛起一腳踢掉了那文手中的刀。生子撲上去,抱住傳文的大腿就咬。傳文一抬腳,把生子踢開老遠。

  朱開山帶著文他娘、秀兒沖過來,後面還跟著玉書。文他娘說:「老大,你個喪良心的,下死手啊?」傳文也不說話,慌忙鑽進轎車跑了。朱開山大吼一聲道:「你給我站下。」那轎車沒跑出去多遠,還真停下來了。傳文從車窗裡探出頭說:「爹,日本人眼瞅進哈爾濱了,趕緊去給森田說句好話吧!要不真有你難看的!還指派那文當刺客,她是我的對手嗎?生子,別生爹的氣,爹剛剛才用了五成的力氣。」文他娘跺著腳說:「老大,你給我回來!」傳文說:「娘,你老別害怕,養老送終就得靠我了,他們哪個也指望不了。」朱開山說:「老大,你有本事把車倒回來。」傳文嘿嘿一笑道:「爹,我有點本事也不如你,你一隻手都差點要了我的命,何況今晚又添了那文那麼個母夜叉。」

  那文指著傳文說:「不用你罵,今晚上,惡鬼就去掐死你。」玉書說:「不用鬼掐,老百姓早晚審判你。」傳文說:「你呀,書都白念了,跟三兒跑,等著倒瞎霉吧!還懷了個孩子,生下來也得跟你們窮個吊蛋兒精光!」傳文又朝秀兒喊道:「秀兒,你是個老實人,日本人來了,有什麼難處和大哥說,別不好意思。」秀兒厭惡地說:「你閉嘴,趕緊走吧!」傳文又喊道:「娘,俺給你拜個早年了!」文他娘說:「呸!你噁心死我了,你枉為朱家的人,枉為中國人!」

  朱開山說:「朱傳文,你躲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就算哪一天我不在了,老二、老三還有生子也能把你送上西天。」生子說:「爹,你就別叫爺爺奶奶生氣了,走吧!」傳文說:「兒子哎,爹到什麼時候都是你的爹!」說完縮進車裡,轎車一溜煙跑了。

  那文揉著手腕子說:「這個喪良心的,腳頭還挺狠。」文他娘說:「你哪是他的對手,小時候,他也跟你爹練過。」生子說:「爺爺,你也教俺唄?」朱開山搖搖頭說:「來不及了,孩子,鬼子已經殺到家門口了。」

  一輛卡車開過來,傳傑下來問:「都站這幹什麼?」文他娘說:「見著你二哥他們了?」傳傑說:「見著了,隊伍上的人兩三天沒正經吃東西了,連水都沒有,渴了就吞把雪。」朱開山說:「這哪成,空肚子哪能打仗?大媳婦,趕緊叫夥計們連夜做。」

  傳傑見那文手裡拎著那把柳葉刀說:「大嫂,你怎麼還拎這玩意兒?」那文說:「才剛,那個賣國賊回來了,俺手頭就慢了那麼一丁點兒,叫賣國賊跑了!」傳傑說:「你是說大哥吧?」那文說:「不是他,還有誰?那個拉血的鬼!」傳傑說:「我說嘛,看剛才車裡的那個人有點像俺大哥。」那文說:「老三,從今往後,你們誰也不許叫他大哥——賣國賊!」

  傳傑開著輛卡車載著全家人,還有四味樓的幾個夥計和街坊四鄰居,往香坊街傳武駐地方向而去。街道上空,濃煙滾滾,路面上滿是碎磚、瓦礫。玉書看見了,全身一陣陣顫抖,童年時遭受的血腥記憶像是復活了。朱開山說:「玉書,別往外看。」傳傑說:「你呀,真不該來,這車一顛一抖的。」玉書說:「我來看看,將來好告訴咱們的孩子,他的先輩是怎樣抗擊侵略者的。」

  到了部隊駐地,傳傑停好車。朱開山跳下來,問一個士兵說:「小老弟,你們團長在哪?」那士兵說:「好像是上前面去了。」正說著,傳武帶了幾個參謀人從街角轉過來。文他娘站在車廂裡說:「那不是老二嗎?」

  傳武也看見了家人,大步上前說:「爹,娘,你們怎麼來了?」文他娘說:「三兒說你們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娘能不急嗎?」那文朝傳武說:「老二,都是才出鍋的,整一車,豆包、餃子、大餅、饅頭,還有咱四味樓的菜肴。」

  劉掌櫃哆哆嗦嗦地從車上下來說:「二爺,可得好好打呀!」傳武說:「大叔,您老身子還行?」劉掌櫃說:「托你們東北軍的福,還行。」他從懷裡掏出瓶酒來,塞給傳武說:「二爺,知道你喜好這口,特意給你帶了瓶來。」傳武說:「大叔,那俺就不客氣了。」劉掌櫃說:「二爺,哈爾濱的老百姓就你們這麼點指望了!」

  傳武沉重地點點頭說:「知道。」生子跑過來說:「二叔,給俺條槍唄?」傳武說:「行啊!」生子一伸手說:「拿來。」傳武笑了說:「等你長到比槍高的時候,二叔一定給。」生子一癟嘴說:「那得等到哪一年?」朱開山說:「也快啊!生子。」

  士兵們吃著熱乎飯,一個個笑逐顏開。一個參謀給傳武說:「團長,四味樓以前俺光從門口聞過香,從來沒進去過,沒想到在這裡吃到正宗的啦。」說得大夥全樂了。

  文他娘問傳武說:「咱家鮮兒呢?」傳武四下望著,一指說:「在那兒呢!」不遠處殘牆邊,鮮兒和幾個手下的弟兄正歪在牆上睡著。玉書從車窗探出頭來說:「二哥,辛苦了。」傳武說:「玉書,你不該來呀!懷著孩子呢!快生了吧?」玉書說:「就這兩天的事。二哥,你猜我想什麼呢?」傳武笑笑說:「想生個胖小子。」玉書說:「不是,我在想也拿起槍和日本鬼子幹!」傳武說:「那也得先把俺那個侄小子生了呀。」玉書笑了。

  秀兒過來,瞅著傳武說:「把扣系上,這麼冷的天。」傳武把秀兒領到一邊,悄聲說:「日本人很快就能打進來,到時候別和咱爹咱娘走散了。」秀兒點頭。傳武說:「往後的日子可能更艱難,管怎麼照顧好自個兒。」秀兒眼圈紅了說:「俺知道。你也躲著些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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