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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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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文像一個鬼魅似的走到四味樓門口,渾身上下被雪染得雪白。他徘徊著,聽著屋裡的悲聲,慢慢躲到暗處。 靈堂搭起來了,朱開山站在傳武的屍身前,說:「我說幾句話,除了一個逆子傳文,家裡人都齊整了,都把眼淚給我收起來,眼淚沒有日本人的槍炮聲大,眼淚救不了命也救不了國!我朱開山活了一輩子就見不得眼淚!上輩人給下輩人做祭祀,古往今來這恐怕是第一回,叫我朱開山攤上了,我說呢,值!為國而死,為民捐軀,這是老朱家的傳統,也是老朱家的光榮!你們看看咱家的老宗譜。」 他指點著宗譜上一個個的名字,「你們看看!打從萬曆年間的老祖宗到今天,一代一代都是怎麼死的?沒有一個是老死病死癱在炕上的,都是站著把血噴到貪官污吏土豪劣紳洋鬼子身上的!就是倒下也是落地有聲,前門樓子上,掛過老祖宗的頭顱,濟南府衙門的旗杆上掛過老祖宗的屍首,今天,朱家又把一個兒子搭給了小日本鬼子,我高興啊,我沒做到的,我兒子做到了,他是咱家的神,他是咱家的仙!咱們全家要把他供起來,我死了以後,不求你們哭哭啼啼,只求你們把我和傳武的靈位擺在一起,我生沒做到的,死了跟兒子沾沾光吧……」他威嚴地環視眾人,「我還有一句話,能入老朱家宗譜的都應該是英雄好漢。朱傳文這個王八犢子,永遠不許登堂入室,永遠不許進老朱家的宗譜!」 屋外的傳文淚流滿面,轉身迎著風雪,孤獨地走開。 大悲調又響了起來,挽帶飄飛。鮮兒坐在靈堂前,癡癡地唱著,她沒有了眼淚,仿佛置身于山場雪原,置身于天地洪荒…… 秀兒默默地走到鮮兒的面前,輕聲說:「姐姐,別唱了。」鮮兒停下來,輕聲問道:「雪停了嗎?」秀兒說:「還在下,越下越大。」鮮兒說:「那就好,明天發送傳武,傳武就不冷了,這麼大的雪就是一床大被呀,暖呵呵地蓋在傳武身上,咱傳武都能睡出汗來。」秀兒再也忍不住了,哭著撲到鮮兒的身上,說:「姐姐,別說了,你得疼死俺呀!」 鮮兒望著窗外,面露微笑說:「有這樣的漢子,姐這輩子也知足了,秀兒,其實姐對不住你,就是因為我,傳武才沒有把你放在心上,讓你冷了一輩子……」秀兒說:「姐,這是命,雖說我和傳武是夫妻一場,可我心裡知道,你們倆在心裡生活了一輩子,疼了一輩子,要怨就怨我,我早該和他了斷,讓你們多過幾天開心的日子。」鮮兒把秀兒摟在懷裡說:「謝謝你,秀兒。」 朱開山背對著文他娘坐著,像塊石頭,一動不動。文他娘輕聲地說:「他爹,天快亮了,你就睡一會兒吧,要不熬不住啊。」朱開山還是一動不動,文他娘默默地走過去,一下子愣住了——朱開山兩眼緊閉,臉上爬滿了淚水。文他娘說:「他爹,你別嚇我,我一輩子沒看見你掉過淚,你這是怎麼了?你要是憋不住,就痛痛快快地哭吧!別憋出病來。」 朱開山伸出手來,攥住文他娘的手,說:「我心裡最疼的一個兒子走了……」文他娘說:「我知道,在家裡三個孩子中間,你最不管的就是傳武,對他們最冷的也是傳武,挨你巴掌最多的也是傳武。你說過,不用管傳武,他是一顆種子,扔到哪裡都能活,風吹雨打都不怕,可我知道,在你心尖上站著的就是傳武……」 朱開山說:「我最難受的也正是這個,越是這樣的孩子越是得不到爹娘的疼愛,咱們把疼都放到聽話的孩子身上了,他這也是一輩子,山場子他差點兒沒命,水場子幾生幾死,多少回離家出走,其實都是咱的錯。孩子是一肚子怨恨走的,可這孩子從來不記這些。當了兵,在戰場上冒著槍子兒,每回來家都是有說有笑的。我算了算,這孩子一共沒來家幾次呀,我這一輩子也沒和他說幾句話。他把我的心摘走了,我真想讓兒子起來,和他喝一壺酒,把欠他的情、欠他的話,都熱乎乎地捧給他……」 朱開山像孩子一樣捂住嘴,壓抑著哭聲,把頭靠在文他娘的胸前…… 天色微涼,大雪掩蓋了血與火。純白無瑕的大地上,一隊日本兵踏進城裡,留下了烏黑的腳印。 §6 桌子上放著那文的柳葉刀,還有一支匣子槍和兩顆手雷。朱開山問傳傑:「三兒,你擱哪弄的這些槍藥?」傳傑說:「都是俺二哥生前給的,他怕咱家在往城外走的道上出事。」朱開山說:「那就裝好了它,我原來尋思只能靠這口刀逃命了。」傳傑將匣子槍和手雷揣進腰裡。生子進來說:「爺爺,咱家門口好像有人。」傳傑說:「誰呀?」生子說:「看不清。」朱開山提起刀就往門外走,傳傑跟出來。朱開山說:「傳傑,你回去吧,玉書剛生了娃,要你照顧呢。」傳傑說:「沒事,娘和秀兒,還有俺大嫂都在呢,我也幫不上忙。」 爺倆下了樓,見院門外站著森田、石川和幾個全副武裝的日本憲兵。朱開山大踏步走到森田跟前,說:「森田總裁,恩恩怨怨是你我之間的事情,能不能放過我家裡的人呢?」森田說:「朱老先生,從我聽說你那天起,就知道你是個喜歡做夢的人,夢想挽救大清朝,夢想開煤礦,夢想中國富強。今天,你的夢做到頭了。我森田為人處事有兩個準則:一,不能有婦人之仁,婆婆媽媽,做不成大事;二,斬草必須除根,今天留下一棵苗,明天就是一片森林。」 朱開山說:「那對我那個大兒子呢?」森田說:「另當別論,朱傳文是中國人當中的優良分子,誠心誠意為大日本帝國效勞。至於你,朱老先生,我們要想再見面的話,只能是來生來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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