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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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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傳武停下來,輕輕攥住鮮兒的手說:「山場子那陣多好啊。」鮮兒說:「什麼都不懂,除了幹活,沒別的心事。」傳武說:「這二十來年跑的,一會兒生,一會兒死。」鮮兒輕輕地靠在傳武身上說:「傳武,姐真有點累了。」傳武抱緊她,輕輕吻著她的額頭。雪花靜靜地飄著。這一刻,他們仿佛重新回到了大雪冰封的雪嶺山場。 什麼地方傳來了嗡嗡的聲音,打破了難得的靜謐。傳武側耳一聽道:「不好,鬼子的飛機!」他們匆忙朝候車室跑去。不一會兒,一顆顆炸彈響起,火光一片。 四味樓裡炮火聲隱約可聞。秀兒說:「娘,今個兒的炮火像是比昨個的凶啊!」玉書說:「聽電臺說,鬼子不光動了坦克、鐵甲車,還有飛機呢!」朱開山說:「雙城那一帶一馬平川,無險可守啊!」生子說:「二叔他們能贏嗎?」 那文一路小跑上了樓梯。文他娘問:「打上電話了?」那文說:「剛和老二說兩句,電話就斷了。」傳傑說:「二哥說什麼了?」那文說:「傷亡挺大,車站都快炸平了。」朱開山說:「告訴他們撤退呀!」那文說:「電話斷了。」文他娘說:「鮮兒呢?」那文說:「還沒等說呢!」 正說著後院進來個人,卻是郵電局的職員,給朱家送個急件。傳傑簽收了,過來說:「法院來的開庭通知書。」朱開山問:「什麼時候開庭?」傳傑說:「明天上午九點。」那文說:「都什麼時候了,才告訴開庭,開了庭,還敢判日本人輸?」玉書說:「聽說,那個張景惠——維持會會長早就和日本人勾當上了,法院還不得聽他的?」文他娘說:「他爹,明天你還去嗎?你要是再上股子火……」傳傑說:「爹,還是去吧!梁法官好不容易同意受理了。」朱開山說:「去幹什麼?去了也是生氣,要去你自個兒去吧。」 雙城方向傳來更加猛烈的炮火聲,一家人抬頭望去,雙城方向的天空一片火紅。 §4 一匹快馬奔來,到了四味樓門前,馬上的人帶住馬,朝裡面喊道:「喂,四味樓有人嗎?」那文和秀兒趕緊跑過去,那文說:「找誰?俺就是四味樓的。」馬上那人是老四,他的棉袍子已經被打爛,翻出一團團棉花。老四說:「是大嫂吧?」那文點點頭。老四說:「朱團長和三江紅已經退回哈爾濱,正在香坊街一帶修築陣地,叫我來報個平安。」說完調轉馬頭打馬而去。 那文和秀兒歎口氣,進了屋,卻和朱開山老兩口走了個碰頭。那文說:「娘,老二他們退回來了。」朱開山說:「在哪?」那文說:「說是在香坊街一帶修陣地呢!剛才打發人來報了個平安。」秀兒問:「爹,你這是要去哪兒啊?」文他娘說:「你爹又改主意了。」秀兒說:「開庭去?」朱開山點點頭,朝那文說:「大媳婦,你把生子叫來。」那文說:「爹,叫他幹什麼?」朱開山說:「叫他去看看那些賣國的法官怎麼出賣山河礦,怎麼出賣咱們國家,我興許看不見這些狗東西的明天了,叫生子記著,將來替我和他們算賬!」 森田和石川坐在審判廳門外走廊的長椅上。朱開山、傳傑帶著生子過來。森田見朱開山來了,站起來微微笑著說:「朱老先生,咱們又見面了。」朱開山說:「你那爪子好利索了?」森田說:「多少有點疼,不過心情還不錯。」朱開山說:「是覺得官司能打贏吧?」森田說:「不僅如此,還有哈爾濱即將落入帝國之手。朱老先生,你的心情也不錯吧?」朱開山說:「不好。」森田說:「朱老先生倒是個說實話的人。」朱開山說:「辛辛苦苦開的煤礦叫你森田奪去了,我心情能好嗎?中國的哈爾濱要叫日本霸佔了,我心情能好嗎?」森田說:「朱老先生,不要想不開,你的大兒子朱傳文就比你聰明,心甘情願和我森田合作,現在已經是東省商會的會長了。」 朱開山說:「知道,他現在是挺好,不知道他將來是個什麼下場。」森田說:「朱老先生,你對將來有什麼看法呀?」朱開山說:「有點看法,都很簡單,第一條將來中國還是中國人的,你們日本人還得回去,回到那幾個小島子上去;第二條你們走的時候,肯定留下了一片片自個兒人的屍首,還有滿世界對你們的駡名!」 森田仰面大笑道:「朱老先生,你這只是一廂情願呢!知道嗎?日本是神的民族,天照大神不僅要照耀滿洲,照耀中國,還將照耀整個世界。」朱開山低頭問生子說:「生子,他的話你明白嗎?」生子說:「俺不明白,他說的就像那個跳大神的話一樣,都是夢裡的東西。」朱開山朝森田說:「森田總裁,聽見了,孩子是不會說假話的。」森田也一笑道:「法官更不會說假話的。你聽見那隆隆的炮聲了嗎?我的話會很快被印證的,老先生。」 在遠處隆隆的炮聲裡,開庭了。梁法官端坐在主審法官的位置上,神情莊嚴。他敲了一下法錘,目不旁視,拿起宣判書,開始宣讀:「中華民國,東省特別行政區高等法院民事三廳,現在對山河煤礦礦權糾紛一案開始宣判。原告中國山河煤礦,被告日本森田物產。連日來,本廳對山河煤礦礦權糾紛一案進行了認真詳盡的調查審理,認為:一、原告訴被告森田物產未經山河煤礦股東大會許可,私自收購東勝商社在山河煤礦的股份,證據確鑿,事實清楚,本廳予以採信;二、原告所訴被告森田物產將銀行貸款作為自有資金讓東勝商社用於購買山河煤礦的股份,證據確鑿,事實清楚,本廳予以採信。本廳根據上述兩點,現在判決如下……」 突然,一顆炮彈呼嘯著落在法庭屋頂,轟然炸響。法庭裡的人慌忙躲藏,瓦片、大片的天花板還有塵土瀑布似的落下來。片刻,梁法官從審判桌下面鑽出來,拍了拍頭上、身上的灰塵,面不改色,要繼續宣判。 森田卻暴躁地咆哮起來:「夠了,夠了,聽聽炮聲吧!這就是最好的宣判!」梁法官輕蔑地看了他一眼,語調不變:「本廳根據上述兩點,現在判決如下:一、根據中華民國商務通律第六十三條第四款之規定,被告森田物產無權收購山河煤礦股份,更無權佔有山河煤礦;二、依據中華民國民法第三十四條第六款之規定,被告森田物產以借貸資金充當自有資金,實屬欺詐,收購山河煤礦股份無效;三、由於被告森田物產上述違法、違規行為給山河煤礦造成的一切經濟損失均由被告森田物產全額賠償!」 森田一言不發,帶著石川就往外走。梁法官喊了聲:「被告站住。」森田和石川一愣怔停下來,梁法官說:「此判決為終審判決,從宣判之日起,即發生法律效力!」森田冷笑著說:「法律效力?連哈爾濱都已經是大日本帝國的了!」說完揚長而去。 朱開山領著傳傑和生子上前給梁法官鞠了一躬,說:「梁法官,謝謝你,雖然日本人就要打進來了,我還得謝謝你!謝謝你給中國人主持公道!」梁法官說:「公正執法是一個司法人員的天職。」傳傑擔心道:「梁法官你就不怕張景惠和你過不去嗎?」梁法官說:「是啊,他饒不了我,可是,鳥之將死,尚有一鳴,國之將破,還要一戰,為了法律之公正、中國之主權,本人豈能無有一搏?」朱開山含著淚,緊緊地握住梁法官的手。梁法官拍了拍生子說:「孩子,永遠別忘了,咱們是中國人。」 生子放下電話,轉頭對那文說:「娘,俺都是照你教俺說的跟爹說的。」那文說:「不孬,裝得怪像呢。」秀兒走過來說:「你娘倆在這演什麼戲啊?」那文一笑說:「看你說的,俺能會演戲嗎?俺在這教生子怎麼打電話。」說完,趕緊拽著生子走了。 吃了飯,那文穿了件長長的棉袍,領著生子下樓來,迎面碰上玉書。玉書問:「大嫂,大黑天這是上哪呀?」那文說:「哪也不去,剛吃飽,領生子出去消消食。」玉書說:「小心哪,這炮火連天的,別走遠了。」那文顧不得回答,領著生子急急忙忙往院外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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