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闖關東 | 上頁 下頁
二〇三


  張營長哈哈大笑道:「不就是二龍山的三江紅嗎?豈止是聽說,還打過交道呢!」崔營長也笑了說:「是啊,打過交道,打得昏天黑地。」鮮兒雙手一抱拳說:「各位長官,以往咱們是對頭,三江紅多有得罪,今個兒你們打鬼子,還請長官們不計往日恩怨,也算上三江紅一個。」

  孫營長說:「說得好!夠個中國人!借你們鬍子趟上的一句話:想啥來啥,正想娘家人,孩子他舅就來了!」說得眾人都笑了。傳武招呼著說:「過來,合計合計今晚的仗怎麼打!」說著他來到桌邊,展開地圖,又朝鮮兒招手說:「姐,你也過來。」

  一家人簇擁在朱開山身邊,翹首望著雙城方向,槍炮聲漸漸稀疏。傳傑說:「像是打完了。」玉書說:「也不知是勝了,還是敗了。」那文說:「哪能敗了,肯定是贏!咱家老二能打敗仗嗎?是不是,爹?」朱開山說:「戰場上的事,變化莫測,輸贏難料啊!但願他們贏了吧!」文他娘說:「都進屋吧,站了大半宿了。」

  一個夥計從餐廳跑出來,朝二樓喊道:「二爺來電話了。」朱開山大步朝樓下去,傳傑趕緊上前扶著說:「爹,慢點。」朱開山甩一把傳傑說:「鬆開手,擋害。」

  朱開山快步進了餐廳接過電話,一家人急急忙忙跟在後面。電話裡傳武的聲音說:「爹,是俺。」朱開山裝作平靜地問:「打得還行?」傳武興奮地說:「怎麼叫還行,勝利了,大獲全勝!」朱開山喜上眉梢,問:「殺了多少鬼子?」傳武說:「正清點戰場呢!三百五百是有了。」朱開山說:「好啊,這一遭算解了口惡氣!」文他娘搶過話筒說:「老二,你在哪?」傳武說:「雙城火車站。」文他娘說:「挺好?」傳武說:「挺好!」文他娘抽抽噎噎地哭了。傳武說:「娘,你說話呀!」文他娘哭著說:「管怎麼小心槍子啊!」

  朱開山朝老伴說:「瞅瞅你這個出息,孩子打了勝仗,你哭什麼?」他奪過話筒說:「老二,要不說沙場上不能有女人。她們在邊上一擦眼抹淚,士氣就掉了一大截子!」傳武這頭笑道:「爹,可別這麼說,鮮兒就在俺身邊呢!」

  朱開山一愣,電話裡鮮兒的聲音傳來:「爹,俺給你問好了!」朱開山說:「你怎麼也跑去了?」鮮兒喜氣洋洋道:「打鬼子呀!俺不是還有那百十來條槍嘛!」文他娘又搶過電話說:「鮮兒,你們姐倆呀……」朱開山糾正她:「叫夫妻。」文他娘對著話筒說:「是,你們夫妻呀,怎麼哪亂專往哪湊合呢!」鮮兒說:「娘,這可不是在湊熱鬧啊!也叫保家衛國吧?」文他娘說:「對,是這麼個事!這遭你們姐倆,不對,你們兩口子給老朱家長臉了!」

  那文一邊聽著,瞅一眼身邊的生子說:「看看你二叔,再看看你那個爹,呸!」生子說:「娘,吐俺幹什麼,俺又不是俺爹。」

  文他娘對著話筒說:「什麼時候來家呀?」鮮兒說:「那得聽傳武的,現在俺是他的手下了。」文他娘說:「不用聽他的,你還是姐姐呢!」朱開山朝文他娘說:「你老是叫不准人家。」他又奪過話筒:「鮮兒,告訴傳武,瞅打仗的空隙回家一趟,爹給你們擺慶功酒!」鮮兒樂著說:「好啊,俺告訴傳武,叫他好好陪爹喝兩杯。」

  雙層車站月臺周圍,人山人海,有列隊整齊的東北軍官兵,也有前擁後擠的老百姓。崔營長一手扯著傳武,一手扯著鮮兒,登上一輛炸翻的車廂頂,對眾人說:「雙城的父老鄉親們,全團的弟兄們!今天,是1932年的1月31號,再有幾天就過大年了!咱們今個就提前把大年過了,為什麼呢?咱們三喜臨門!頭一喜,30號晚上,俺們東北軍朱傳武團殲滅了投降日本人的吉林剿匪軍的一個團;第二喜,今天凌晨,我們團又在雙城火車站伏擊鬼子的長谷旅團,殺死了四百七十二個鬼子!」

  圍觀的民眾高聲歡呼:「好啊!長中國人的志氣了!」「朱團長帶兵有方!」「看他小鬼子還敢來!」「雙城老百姓有救了!」

  崔營長擺了擺手,叫人們靜一靜說:「還有第三喜,今天,是一對新人成親的大喜日子,新郎就是我們的團長朱傳武,新娘就是這位姐姐,也許有人聽說過,赫赫有名的三江紅。」

  人群中頓時議論紛紛:「朱團長威武啊,一表人才!」「媽呀,三江紅多俊個人!」「朱團長將軍相,大將軍相!」「三江紅也不像是鬍子呀!」……

  崔營長喊一聲說:「鳴槍,放禮炮!」只聽三陣排槍,接著又是數聲禮炮,直上雲霄。人群沸騰起來。

  崔營長說:「新郎、新娘聽好了。」又笑著小聲和傳武、鮮兒說,「二位,今天得聽我的了。」他退開幾步,高喊道:「一拜天地。」傳武和鮮兒鞠了三躬。崔營長又喊道:「二拜……」他趕忙收住聲問傳武說:「雙方老人都不在啊,怎麼說?」傳武略一想說:「就拜雙城老百姓吧。」崔營長說:「好,主意好!」他又退開幾步,高聲喊道:「按照新郎新娘的意思,二拜雙城的父老鄉親。」傳武和鮮兒向民眾深深鞠了三躬。民眾們紛紛叫好。

  崔營長又喊道:「夫妻對拜。」傳武和鮮兒相互笑了笑,鞠了三躬。傳武抬起身,朝著民眾說:「雙城的父老鄉親,全團的弟兄們!如今國難當頭,大敵當前。大家還為我們操辦了這麼體面的婚事,我朱傳武一個粗人說不出什麼花花樣來,只有兩句話:一、多殺鬼子;二、謝謝雙城的父老鄉親!」

  崔營長對鮮兒說:「嫂子,你也得說兩句。」鮮兒說:「算了吧,俺沒在這麼大場面上站過。」崔營長說:「嫂子,還是說兩句吧,這麼多來慶賀的,難得!」鮮兒低頭想了想說:「那好,俺說幾句。」她望著眼前的東北軍官兵和雙城的老百姓說:「叔叔,大爺,嬸子,大娘,兄弟姐妹們!俺三江紅也是苦出身,刀尖子上滾了這麼多年,多少回盼著能有個家,今天你們幫俺把這個多少年的夢圓了!俺三江紅謝謝了!過去俺是窮得沒有活路了,上了山,今天,鬼子來了,俺下了山,為個什麼?俺手裡有槍,還有百十號弟兄,不能眼瞅著父老鄉親當亡國奴啊!哪怕是俺自己戰死,咱也不能當亡國奴啊!」說罷朝人群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口號聲四起:「東北不能丟,中國不能亡!」「萬眾一心,抗戰到底!」「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中華民族萬歲!」

  傳武和鮮兒並肩站著,熱淚盈眶。

  夜深了,雪花飄飄灑灑,一會兒便鋪白了站台。傳武和鮮兒在月臺上走著,留下兩排淺淺的腳印。鮮兒說:「又下雪了。」傳武說:「今年的雪,像是特別多。」鮮兒說:「每到年根,雪都挺多。」傳武說:「下午,我打電話告訴家裡,咱在這兒成親了,爹娘樂得什麼似的,說是晚上,家裡也要擺酒席呢!」鮮兒說:「傳武,咱是哪一年進的山場子啊?」傳武說:「哦,有二十多年了吧!」鮮兒輕輕說:「傳武,知道嗎?從那時候,姐就喜歡你了。」傳武說:「俺也是。」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