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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〇


  土匪們大酒大肉,吆五喝六地鬧騰著。鮮兒來給隨他下山的土匪敬酒,說:「各位弟兄,辛苦。」土匪們說:「二掌櫃的辛苦。」 老四說:「二掌櫃的,你今天那麼一捯飭,還真像個老太太,那小子愣沒看出來,還叫你奶奶呢!」一土匪說:「二掌櫃的,你真是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他是條子派來拉線(偵查)的……」

  牢裡非常昏暗。傳武仍被五花大綁,蜷在一堆草上。鮮兒進來問他說:「哎,你剛才要和我打聽個人兒,打聽誰呀?」傳武說:「我要打聽的是個女人,她老家是山東的。」鮮兒說:「她姓啥叫啥?」傳武說:「她姓譚,小名叫鮮兒。」鮮兒吃了一驚,喊道:「拿明子來!」一土匪舉著松樹明子進來,遞給鮮兒。

  鮮兒舉著明子湊到傳武跟前,一把摘下他的狗皮帽子,大驚得不由後退幾步,「你是人,是鬼?」傳武借著火光,也看出了鮮兒——果真是她,他日思夜想的她啊!傳武說:「你把左手抬起來。」鮮兒抬起左手,手腕子上露出一隻銀手鐲,正是傳武當年送給鮮兒的信物,傳武眼淚湧出說:「姐姐,我是傳武啊!」鮮兒還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情,說:「你不是死在了水場子了嗎?」傳武忙搖頭。

  鮮兒把火把插到牆上,又對那個土匪說:「去,弄個火盆來。」那個土匪應聲退去。鮮兒給傳武松開繩索說:「那年,我順著松花江邊找你,有人告訴我,說你死了……」傳武說:「我被一個打魚的救了,後來就去當了兵……」鮮兒眼中含淚說:「該殺的老天爺,真能捉弄人。」傳武說:「姐姐,你怎麼到了這二龍山?」

  鮮兒露出一絲苦笑說:「說了你也未必相信——埋了你的衣物,那也算給你立了個墳。自個兒也不知道該往哪兒去,就走啊,走啊。只想找個地方掙口飯吃。也是命裡該著,又遇見了那個紅頭巾,在她那兒碰上了我們大掌櫃的,就是鎮三江。後來就跟他上了二龍山。唉!今兒個怎麼就碰見了你呀!」

  土匪送來火盆。鮮兒擦一下眼淚,背對土匪說:「再弄點兒酒菜來。」土匪又應聲退去。鮮兒說:「那天有點事去哈爾濱,進咱家的菜館了。」傳武說:「見到家裡人了?」鮮兒說:「都見到了,怕家裡人知道我上山為了匪,也沒敢多說什麼就走了。對了,還看見秀兒了。你們過得還好?」

  傳武說:「也說不上好,將就吧。」鮮兒說:「孩子多大啦?」傳武說:「哪有孩子呀!」鮮兒說:「為什麼哇?」傳武傷心地歎一聲說:「咳,姐姐啊,怎麼跟你說呢?整天在槍子兒底下鑽,心都木了。」鮮兒掩泣。

  傳武說:「姐姐,你怎麼了?」鮮兒說:「多少年沒人這樣叫我姐姐了。」傳武說:「姐姐,咱們逃走吧!」鮮兒帶著淚花笑了說:「逃哪兒去?我在這兒過得挺好的,沒有人嫌棄,沒有人欺壓,世上哪還有這樣自在的地方啊!要走你走吧。趁現在沒人,你趕緊逃走吧!」傳武說:「那可不行!我走了,你咋辦哪?」鮮兒說:「我是二掌櫃的,他們能把我怎麼樣?」傳武說:「可是我放心不下你啊,姐姐!」鮮兒笑笑說:「姐姐不是當年的姐姐了,不用別人牽掛,自己也不牽掛什麼人了。」說著眼圈又紅了。這時,那個土匪端著酒菜進來了,後面還跟著鎮三江。

  鎮三江說:「二掌櫃的,眼睛咋紅了?」鮮兒說:「叫火盆熏的。」她拿襖袖擦了下眼淚。鎮三江指著傳武問道:「這位是哪路朋友啊?」鮮兒說:「你說巧不巧?當家的,你猜我抓的這個條子是誰?」鎮三江說:「誰?」鮮兒說:「他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那個朱傳武!」鎮三江也有些驚異,看看朱傳武,看看鮮兒,樂了。

  鎮三江說:「般配!般配!我說怎麼給這個條子又是火盆,又是好酒好菜的,鬧了歸齊,是見到老相好的了!這我可得離遠點兒。」說著,鎮三江就要出去。鮮兒一把把他拽回來說:「你往哪兒走?」鎮三江說:「我在這不好吧?怕是礙眼哪!」鮮兒搡他一把說:「滾你個老勺子,胡嘞嘞些啥呀,也不怕弟兄們聽見了笑話。」

  鎮三江笑著說:「那好!不走咱就喝酒!」端起酒罈子,拍了拍說,「兄弟,這是你帶來的,不錯,好酒!咋樣,能對付幾口吧?」傳武指指碗說:「來,滿上!」鮮兒說:「當家的,你怕是還喝不過他呢!」鎮三江說:「那更好啦!咱今兒個喝透了!」鎮三江斟滿三碗酒,說:「按著俺們山上的規矩,咱得先幹上三大碗。」傳武說:「好!幹!」三人舉起碗,一飲而盡。

  鎮三江說:「哎,兄弟,你們來了多少人哪?」傳武說:「整整一個團。」鎮三江說:「才開來一個團哪!少了點兒,就是再加上兩個團,要攻下我這二龍山,也是做大夢!」朱傳武說:「大掌櫃,古往今來,營盤可比鬍子窩牢靠。」鎮三江說:「古往今來,官家也沒掃清過鬍子。」鮮兒說:「當家的,他,怎麼處置呀?」鎮三江說:「你說呢?」鮮兒說:「按咱的規矩,他可就沒命了……」大掌櫃說:「啥規矩呀?放人!」

  鮮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問一句說:「真的放了他?」鎮三江呵呵笑著說:「不看僧面還看佛面呢!你的老相好,咱能難為嗎?」又轉向傳武說,「放你,兄弟我也得有個講究。」傳武說:「到你這了,你愛咋講究就咋講究吧。」

  鎮三江給傳武倒酒說:「官軍此番來是因為我們搶了高家大戶吧?你上山來是要做個裡應外合吧?」傳武點頭說:「行,猜得挺准,是那麼回事兒。」鎮三江說:「搶高家大戶可是你這個姐姐領的頭兒,她又是這二龍山二掌櫃的,你還裡應外合不?」傳武一時語塞。

  鎮三江說:「行,你一打奔兒,就看出你心裡還有這個姐姐。我既要讓你完成任務,還要保住我的山頭,你信不信?」鮮兒說:「當家的,你可別打哈哈。」鎮三江一笑道:「我總共搶了高大戶三大車財物,我返還他一大車,官府那面說得過去吧?他的任務也完成了吧?官軍也該撤退了吧?我的山頭自然也就保住了。說不定你朱傳武還能連升三級呢!」三人大笑,又各飲下一大碗。

  §2

  鮮兒、朱傳武、鎮三江來到山上。鎮三江指畫著說:「看著沒,那兒,不用多,我就三五個人一卡,你千八百人都上不來。」傳武看去,只見無垠的山海林莽。鎮三江說:「這二龍山多美呀!你要是開春來,滿山的花呀草的,香味兒直往你鼻孔裡鑽。這當鬍子和居家過日子一樣,啥啥你都得想周全了,啥啥你都得準備得體統。再讓你開開眼!」鎮三江走到一個角落,搬開一個石凳,用腳一踩機關,石板拉開,露出一個地道。

  鮮兒說:「當家的,你連這個都讓他看哪?」鎮三江說:「朋友嘛!」他對傳武說,「你們官軍就是打上來,我們也早從這撓杠了!這兒,一直通到大溝裡。」他又踩一下機關,地道口合上了。鎮三江說:「走,再看看我的弟兄們是咋操練的。」

  傳武悄悄問鮮兒說:「大掌櫃說放我,可一直不提這個茬兒……」鮮兒說:「讓你多待幾天還不好啊?」傳武說:「整天領我這看那看的,啥意思?」鮮兒說:「他是個好顯擺的人,就樂意聽別人說他勢力大,兵強馬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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