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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第二十五章

  §1

  朱傳武笑道:「鬍子要你這樣的老太太幹啥呀?他們缺娘了?你要是再年輕幾歲嘛,興許當個壓寨夫人還行。」老太太說:「壓寨夫人咱不敢想。可是,鬍子窩也像個家啊,也得有人養個雞,喂個豬,做個飯,刷個碗啥的,俺老太太幹這些營生不是正好嗎?」傳武看了看老太太,心裡覺得有點兒蹊蹺。

  老太太抿嘴笑了說:「老板子,心裡頭突突了吧?」傳武笑著說:「老奶奶,你還挺有意思的。」老太太說:「不說不笑不熱鬧,俺這把老骨頭,咳嗽一聲都能散架子,還能當鬍子?老板子,問你個事兒,你明知道二龍山不太平,咋還敢往那邊子去呀?」

  傳武說:「咳,東家派的差事,掉腦袋也得做啊,一大家子人還等我養活哪,就是刀山也得上啊。」不知什麼時候後面又上來一掛大車,車上坐了幾個漢子。朱傳武把自己的大車閃到一邊,後面的大車超過了他。那輛車上的人喊道:「老板子,趁日頭還高,趕緊走啊,天晚了,鬍子們好劫道了。」傳武說:「俺也想快點啊,沒看見車上裝著酒嗎?走快了,怕罎子咣當碎了啊。」老太太盯著傳武瞅了半天,傳武被瞅得有些發愣。

  老太太說:「看著你,我想起個人來,你和他長得咋那麼像呢!」傳武說:「他是誰啊?」老太太:「不怕你笑話,他是俺年輕時候相好的。」朱傳武說:「現在在哪兒啊?」瞅著將要落山的日頭,老太太長歎一聲說:「咳,他呀,早就死了……」

  路兩邊長滿樹林,風吹過,颯颯地響。朱傳武警覺起來,眼角不時朝道路兩邊的林子裡掃著。老太太全都看在眼裡,細聲慢氣地說:「其實啊,鬍子們也不是妖魔鬼怪,更不願和窮人們過不去,只要咱把他們要的東西留下,他們也不能太難為咱的。」

  傳武說:「你一個老太太啥都沒帶,鬍子當然不會難為你了,我這可是拉了一車的好酒啊。酒要是沒有了,回去東家還不扒了我的皮!」正說著,迎面一掛大車擋住了去路。傳武定睛一看,正是剛才從自己身邊過去的那掛大車,車上的幾個漢子沖傳武笑著。傳武停下自己的大車。

  那幾條漢子正是二龍山的土匪,領頭的是老四。他們跳下車,奔過來,掀開酒罈子聞了聞。一土匪高興地說:「嗯,好酒,大當家的這回又要過年了。」老四說:「老板子,這車馬和酒我們留下了,你呢,想要命就趕緊掉頭回去,不想要命呢,就跟我們上山。」傳武急了說:「你們是幹啥的,還講不講道理了?犯搶啊?」

  那幾個土匪大笑,朝老太太說:「二掌櫃的,這小子不是沒事兒摸老虎的腚眼子——找死嗎!」傳武一愣,仔細打量那老太太。那老太太正是鮮兒扮的,她喝道:「瞅啥?你不用瞅!你問我們是幹啥的,我們還要問你是幹啥的呢!」傳武說:「我是趕車的……」鮮兒說:「呸!你想蒙我?你根本不是車老板子,你是個當兵的!你把手伸出來!」

  鮮兒抓過傳武的右手,指著二拇指說:「這上面的繭子是摟槍機摟出來的吧?」傳武還要分辯,鮮兒招呼說:「小的們,把他捆了!」幾個土匪抓住傳武,轉眼間把他捆成了個大粽子。

  老太太得意得哼起小調:

  八員大將都是女子,
  一扇一扇細打量:
  頭一扇大刀太太王懷女,
  二一扇薛金蓮撒豆成兵武藝高強,
  三一扇楊金花校軍場上奪過帥印,
  四一扇李月英招夫後花園旁……

  傳武一聽,這不是鮮兒喜歡唱的《大西廂》裡的段子嗎?聲音像,連老太太的身段都和鮮兒般齊,除了那一張皺核桃臉。

  傳武也不知是怎麼想的,居然也接她唱了兩句:

  五一扇穆桂英大破天門陣,
  六一扇紅月娥招夫對松關上……

  老太太輕蔑地笑笑說:「你個死到臨頭的人還有心思哼小曲。行,官軍裡也不都是怕死鬼。」傳武說:「喂,和你打聽個人,行嗎?」老太太說:「咋不行呢。就憑你捎了我一道,我也得為你做點兒啥,要不也對不起你。」傳武剛要開口,前面黑影裡,傳來鎮三江的一聲吆喝道:「哎,上來的是二掌櫃嗎?」鮮兒笑著答應說:「當家的,你鼻子可真尖哪,在山頂上就聞見酒味了嗎?」鎮三江帶幾個人從黑影裡出來。鎮三江笑著說:「呵呵,你不老嫌乎我是個酒人兒嗎?酒人兒就得生個酒鼻子。我說,官軍的事兒探明白了?」

  鮮兒說:「你多餘問。這還用說嗎——人家二番又來了,都開到葫蘆屯了,離咱這不足五十里地。」老四說:「二掌櫃還抓了個條子呢。」鎮三江湊近傳武,打量一番說:「哼,方面大臉,濃眉大眼,還像是個當官兒的呢。」鮮兒問道:「當家的,咱是先審問他呢,還是先喝一壺?」鎮三江笑了說:「當然是先喝上一壺了!大冷的天,咋也得叫俺二掌櫃的喝點老酒,暖暖身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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