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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一土匪跑到鮮兒身邊說:「二掌櫃的,四爺在紅草溝掙著(得手)了,讓再去幾個人搬東西。」鮮兒說:「好,我領人去。」她又對朱傳武說,「姐姐走了。」傳武說:「你忙去吧。」鮮兒看一眼鎮三江,鎮三江仿若不知,只顧前行。

  桌上擺滿了各種菜肴,傳武和鎮三江端著大碗喝酒。旁邊站著全副武裝的兩個土匪。傳武說:「大掌櫃的,好幾天了,該放我走了吧?」鎮三江笑眯眯地看著傳武說:「我這麼對待你,你還說走?好意思嗎?」傳武說:「哎,你答應過的……」鎮三江說:「兄弟,你人品好,本事大,有膽有識,就留俺二龍山上算了,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傳武說:「你這可是扯笑了。我一個堂堂的軍人,當鬍子?落草為寇?你咋想的呢?」鎮三江說:「我想啊,我是大掌櫃,鮮兒是二掌櫃,你就是三掌櫃,多好啊!」傳武連連搖頭。鎮三江說:「你不答應?」朱傳武說:「不答應。」

  鎮三江說:「你不答應也晚了,誰叫你把我這山頭的裡裡外外都看明白了。」傳武臉色變了說:「你啥意思?」鎮三江說:「兄弟,我是好言相勸,你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擺在你面前只有兩條道兒,要麼留下來跟我幹,要麼……」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傳武把酒碗一下摔了說:「你他媽的不講信譽,出爾反爾!」幾個土匪掏出槍來。

  鎮三江對土匪擺了下手說:「去,給我兄弟再拿個碗來。」一個土匪送來一個碗,鎮三江倒上酒說:「既然如此,那按著咱山頭的規矩,只好送兄弟你上路了。」傳武說:「看你像個漢子,原來你也是小人——無恥小人!狗都不如!」

  鎮三江也不生氣說:「你看你,我也覺得你是條漢子,可一聽你這罵人話,你心眼兒也不大。幹啥有幹啥的規矩,你是官軍的探子,你探明了我的窩子,我當然不能饒你了。來吧,喝酒。今天我多敬你幾碗,也算我盡了兄弟一場的情義。」

  傳武說:「好吧,喝!我這半輩子還真就沒喝醉過,今天就他醉一回,也算了了份心願。」傳武一口喝幹了酒,把空碗伸到鎮三江面前。鎮三江笑了說:「哎,這就對了。」

  鮮兒和一隊土匪策馬疾行。鮮兒突然勒一下馬韁,馬放慢了速度。鮮兒問身邊的土匪說:「老四啥時候去的紅草溝?」土匪說:「一早吧?」鮮兒說:「他去紅草溝我咋不知道?」土匪說:「許是走得太急了吧?沒得工夫告訴你。」鮮兒勒住馬說:「不對!」她掉轉馬來,雙腿夾一下馬肚子。馬如離弦之箭,飛奔而去。

  傳武喝得眼睛乜斜了,他站起身,晃了晃說:「痛快!真他媽的痛快!終於喝了一回醉人的酒,這回死也不屈了。走吧,我該上路了,謝謝你這頓酒。」鎮三江也醉了,他癱在椅子上,努力睜開醉眼說:「兄弟,你真不肯留下來嗎?」

  傳武直著舌頭說:「是好爺們兒,誰當鬍子!不留!死也不留!」鎮三江垂下頭,揮揮手嘟囔著說:「送他上路吧。」幾個土匪持槍進來,還有一個手裡拎著鬼頭刀。兩個土匪上前將傳武捆上,推著往外走。傳武轉過身含著淚,朝鎮三江說:「大掌櫃,我求你件事兒,好好對待我姐姐,你要是對不起她,我的鬼魂也饒不了你。」鎮三江也流淚了,囑咐那幾個土匪說:「手頭利索點兒,別叫他遭罪。」

  土匪們押著朱傳武站定。操刀土匪說:「兄弟,不要怪我。人哪,早死晚死都是死,早死早托生。明年今天,兄弟我到你墳頭給你燒紙。」操刀土匪舉起刀來。忽聽背後傳來鮮兒的喊聲:「住手——」鮮兒騎馬飛來,馬一聲長嘶,停在朱傳武身邊。鮮兒跳下馬來。朱傳武說:「姐姐,大掌櫃言而無信!」鮮兒問操刀土匪:「咋回事兒?」操刀土匪說:「大掌櫃有令,不能讓他活著離開二龍山!」鮮兒對土匪們說:「等著我跟他說兩句話!」

  鮮兒引著傳武走出樹林,說:「你走吧。」傳武拉住她說:「姐姐,你跟我一塊兒走吧。」鮮兒說:「我是大掌櫃的人,跟你走算咋回事兒?」傳武說:「你放了我,他們能饒了你嗎?」鮮兒說:「這就不用你管了!」傳武說:「姐姐……」鮮兒憮然說:「姐姐在山上已經待慣了,性情野了,心也野了,哪兒也去不了了——我也不想去。」

  傳武落寞而去,鮮兒無聲地哭了起來。夢裡想過千百回的相會沒想到竟是這種結果。

  鮮兒回了大廳,在門前背了兩手,叫過一個嘍囉捆了自己。鎮三江已醒了酒,神色陰沉地看著自縛雙手的鮮兒。

  眾土匪力勸說:「大掌櫃息怒,饒二掌櫃的這回吧。」「大掌櫃,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放一馬吧。」「二掌櫃是咱二龍山的有功之臣哪!」鮮兒說:「誰放了條子,砍誰的頭,這是道上多少年的規矩,不能因為我是二掌櫃的,就把規矩給變了。不過,」她讓一個匪徒摘了她手腕上的銀鐲子說,「當家的,這是傳武給我的,我得先還了人家,回來,殺呀剮呀任由弟兄們處置。」

  鎮三江想了想說:「你要是一去不復返了呢?金蟬脫殼,騙得了我嗎?」鮮兒說:「我是那樣的人嗎?要跑,我就跟他跑了!」鎮三江又想了想說:「這樣吧,我成全你。只是得我替你去還!」他吩咐身邊土匪說,「把二掌櫃先看起來,等我從山下回來再說。我再會會他朱傳武。老四啊,你跟我走一趟。」

  §3

  朱家後院,急促的敲門聲。朱傳文披衣出來問:「誰呀?」張垛爺的聲音傳來:「快開門!」傳文忙打開院門。張垛爺和馬幫的夥計們抬進個人來。朱傳文上去一看,竟是朱傳傑!他渾身是血,奄奄一息。傳文驚恐地叫道:「老三——」

  把傳傑抬上炕,又叫了醫生,全家人都是一副焦急神色。朱開山問張垛爺:「這是咋回事兒呀?」

  張垛爺說:「我這輩子也沒攤上過這種事兒呀!路過歇馬嶺的工夫,天外天的鬍子就把貨劫了。我咋跟他碰碼(見面套近乎),他們也不開面。鬍子頭問誰叫朱傳傑,三掌櫃的就答應了。土匪們二話不說,連拳腳加棒子把三掌櫃一頓亂揍。鬍子頭還要俺捎話回來,叫朱家往後在潘五爺跟前放順從些……唉,這回我算是栽了!」

  朱開山沉著臉說:「這是人家鉚上了,怪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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