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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夏元璋接過字據說:「這上面可是清清楚楚地寫著,提前還貸本息照付。您當時借我是兩千塊大洋,要還四千塊。」佟傳璽說:「對呀。」夏元璋問:「錢您帶來了?」佟傳璽說:「帶來了。您過目,這是本鎮錢莊昌盛隆的銀票,大洋四千塊。」夏元璋接過銀票,反復看著。佟先生說:「夏掌櫃的怕是有假?何不讓夥計到錢莊驗一驗?」夏元璋說:「那就驗驗?傳傑,你腿快,就去驗驗,佟先生這也是好意。」傳傑接過銀票跑了。

  吳老闆說:「佟先生,我勸了你多少回了,你急什麼?東西夏掌櫃的還沒稀罕夠呢,你就讓他再賞玩幾天不行嗎?」佟傳璽說:「我不是急著進京嗎?家父準備給我在直隸謀個縣長的職務,關節都打點好了,就等這件東西了。」吳老闆說:「你那件東西到底值多少錢?」佟傳璽打量著夏宅說:「怎麼不值這麼個家當?」夏元璋說:「真的嗎?」佟傳璽說:「只多不少。」傳傑一頭汗急匆匆地跑回來。夏元璋問:「怎麼樣?銀票貨真價實?」傳傑說:「真真切切,沒有假。」

  夏元璋說:「銀票呢?」傳傑說:「交給常先生下賬了。」吳老闆說:「咦?東西還沒還呢,你下的什麼賬啊!」夏元璋嘿嘿一笑道:「怎麼?吳掌櫃的急了?傳傑,既然人家本息都還了,東西還給人家吧,人家急著有用呢。」傳傑說:「哎!」高興地跑進客廳。吳、佟二人大為不解。

  傳傑拿著一個錦緞盒從客廳來到院內。吳掌櫃的大驚失色,指著夏元璋問:「你不是……」佟傳璽指著吳老闆說:「你不是說……」夏元璋板著臉說:「行了,驗驗貨吧。」吳、佟二人面面相覷,驗著貨,汗水流滿臉頰。夏元璋說:「驗好了吧?那就完璧歸趙了。傳傑,送客!」說罷背著手走進客廳。

  佟、吳兩人一走出春和盛店鋪,佟傳璽氣急敗壞地把錦盒摔到吳老闆的臉上說:「你不說是穩拿糖瓜嗎?啊?你拿回家吧!」吳老闆一把揪住佟傳璽的脖領說:「你往哪兒走?我墊的錢呢?還我的錢!」佟傳璽說:「呸!你還有臉要錢?煮熟的鴨子又飛了,我他媽的白忙活了!」吳老闆說:「這損失不能由我一個人承擔,這是咱倆的事,起碼也得一人一半,這兩千塊錢可是我借的,我要破產的!」佟傳璽說:「你活該!就你這號的買賣人活該破產!你不破產天理不容!」說罷撒腿跑了。吳老闆坐在地上號啕大哭道:「天哪,殺了人了!我可怎麼辦哪!沒法活了……」

  夏元璋和傳傑站在門口,默默地看著街上的這場鬧劇。傳傑歎氣說:「唉,吳掌櫃的這陣子也怪可憐的。」夏元璋說:「哼,他是咎由自取!傳傑,是不是婦人之仁的老毛病又犯了?這樣的人,他要是把你整倒了,不但不可憐你,還會坐在你的屁股上喝酒慶功呢。回吧,今天擺酒席慶功,十幾天的工夫賺了兩千塊,痛快!」

  福興祥門口外,吳老闆似大病初愈,倚著牆坐在那兒欲哭無淚。旁邊他老婆哭天搶地痛不欲生:「作孽呀,這都是自找的,怨不得別人……」吳老闆的兒子黑牛狠狠地瞪著搬運他家東西的夥計們。傳傑搬著一個箱子從福興祥店鋪內走出,看到吳家等人的慘狀,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夏元璋看到傳傑的神態,呼喚著說:「傳傑,你過來!」

  傳傑放下手中的箱子,來到夏元璋面前。夏元璋溫和地說:「傳傑啊,是不是覺得我太殘酷了?」傳傑勉強地笑了笑,輕聲地說:「是。」夏元璋循循善誘道:「傳傑呀,生意場上歷來如此,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我不痛下殺手怎麼能維護正經生意人的利益?這種害群之馬不除,元寶鎮的買賣家永無寧日!」傳傑說:「掌櫃的,您說的都在理,可我就是見不得人家落難。」夏元璋仰天歎息道:「我夏元璋又何嘗是鐵石心腸的人?生意場從來都是劍戟叢生險惡無比,你在裡邊滾得久了,一顆心就像被油鍋炸了,水分幹了,變硬了,眼窩子裡就不會有淚水了。」

  回到自己的小倉房裡,傳傑躺在床鋪上,兩眼盯著天花板愣神。玉書躡手躡腳地走進屋子。傳傑起身問:「姐,這麼晚了你還來?」玉書嗔道:「說了多少回了,不許叫我姐了!」傳傑說:「有事?」玉書說:「沒事就不許來你這兒坐坐?你今天怎麼了?悶悶不樂的。」

  傳傑說:「唉,看著吳掌櫃的敗家了,心裡老大不忍。你爹說的對,生意場就是戰場,是戰場就要打仗,就有得勝將軍,也有敗軍之將,可自古哪有常勝將軍?你說咱要是成了敗軍之將,那心裡是什麼滋味?往後想想還真有些害怕。」

  玉書笑著說:「那就別想那些,想高興的事。」傳傑說:「身在其中不想行嗎?哎?你到底有什麼事?」玉書說:「你這個人真沒勁,人家睡不著覺,想和你說說話。二哥和鮮兒姐有沒有信兒?」傳傑搖頭。玉書說:「唉,我這個媒人你說是怎麼當的?給你們家成了一對親,拆了一對親,還都應在大哥身上,我到現在還老大不自在。你說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怎麼都叫我碰上了?」

  傳傑說:「別說了,大哥和鮮兒姐就是沒有夫妻的命。」玉書說:「那你說二哥和鮮兒姐有沒有夫妻命?」傳傑說:「我也說不準,你說沒有吧,他們倆一起跑了,你說有吧,二哥跟秀兒成了親,亂套了。」玉書咯咯笑了。傳傑說:「你笑什麼?」玉書說:「你說咱倆呢?有沒有夫妻命?」傳傑說:「你說呢?」玉書說:「我可不信命。你呀,早就被我攥到手心裡了!」夏元璋背著手溜達進屋裡說:「玉書,你在這兒呀?我說呢,滿哪找不到你。」玉書說:「爸,找我幹什麼?陪著巧雲姨說話吧。」

  夏元璋說:「你說你這個小人兒,拿著老爹取樂兒。你不是想要一架風琴嗎?爹給你從哈爾濱買來了,剛卸車,你不去看看?」玉書高興地跳起來說:「是嗎?傳傑,走,去看看。」

  一架風琴已經放在客廳。巧雲擦拭著風琴說:「先生,這叫什麼東西?躺箱嗎?小了點。炕琴嗎?怎麼沒門兒?」玉書咯咯笑著說:「姨,這叫風琴。」她打開琴蓋,熟練地彈奏了一曲,傳傑跟著吟唱。夏元璋搖頭說:「不好聽,不好聽,和拉風匣沒什麼區別。」傳傑笑道:「掌櫃的,哪有這麼貴的風匣啊!」

  玉書與傳傑來了精神,用日語對話。

  玉書說:「我爸雖然在生意場上精明強幹,可畢竟是落伍了,對新事物缺乏敏感。」傳傑說:「但他是成功者,我們應當為他驕傲。」玉書說:「但願他不像你的父親,在我們的關係上製造麻煩。」傳傑說:「不會的,我對他抱有十足的信心。」玉書說:「傳傑,你真的愛我嗎?」傳傑說:「當然,能得到你的愛是我一生的幸福,我願意為你捨棄一切,就像二哥一樣,在這一點上我很佩服他。」玉書說:「那你為什麼現在不吻吻我呢?」傳傑哈哈大笑道:「你瘋了?不可以這樣抓唬老父親。」二人笑作一團。

  夏元璋一頭霧水,大發牢騷道:「不要你們學日本話偏偏不聽!你們說了些什麼?我一句沒聽懂。」玉書笑得直不起腰來說:「你要聽明白就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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