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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2

  朱家夥計們圍在屋裡玩紙牌耍錢。二柱子輸光了,罵罵咧咧道:「媽的,點兒太背,不玩了,不玩了。」老崔說:「再玩會兒,晚上飯還早著呢,閑著也是閑著。」二柱子說:「媽的,沒錢了。」他走出屋,伸了個懶腰,忽然聽到那文唱戲的聲音。

  那文邊哼唱著京劇,邊姿態優美地烀著餅子,身段動作煞是好看。傳文急匆匆走來對著灶間喊道:「那文,你出來一下。」那文站到門口問:「什麼事啊?」傳文遞給那文一個錢褡子說:「收好了,這是十塊大洋。」那文問:「什麼錢?」傳文說:「給黃木匠預備的工錢。放好了。」轉身要走。那文說:「還到哪兒去?」傳文說:「到地裡看看。」說罷又跑了。那文進了灶間,一會兒又走到院子裡,對著堂屋喊道:「娘,您望著門,我去借點醋。」人也跑出院子。二柱子猶豫片刻後,小跑著溜進灶間。

  他慌亂地從風匣上拿起錢褡子,摸出幾塊大洋,揣在懷裡,轉身就往外跑,突然愣了——傳文堵在了門口。二柱子驚呆了,張口結舌道:「你……」傳文厲聲道:「好你二柱子,原來是個賊!」二柱子撲通一聲跪下了,將懷裡的大洋掏出來,說:「少東家,饒了我吧,我這是頭一回,真的頭一回!」

  傳文冷笑道:「頭一回?怪不得俺們家這些日子老丟東西丟錢,原來是你這個賊幹的!走,跟俺見官去!」二柱子磕頭如搗蒜說:「少東家,我真的是頭一回,開恩吧,饒了我,我再也不敢了!」傳文說:「饒了你?你憑什麼讓俺饒你?」二柱子說:「從今以後我聽你的,讓我幹什麼都行,千萬別給我說出去,要不我就沒法活人了。」傳文說:「這是你說的?」二柱子說:「是我說的。」傳文說:「好吧,就饒了你這回。你聽明白了,以後再敢跟俺搗亂,俺就把你做的這些事嚷嚷出去,你在元寶鎮就別想再抬起頭來!」

  中午時分,朱開山神態平靜地喝著小酒,旁邊的文他娘邊吃邊說:「他大嫂,今天怎麼多炒了倆菜啊?」那文與傳文相視一笑,那文歡快地說:「今天高興,一不小心就多做了倆菜。」文他娘不解,問道:「又有啥事讓你高興啊?」旁邊的朱開山佯裝不滿說:「啥事你都喜歡刨根問底的,吃你的飯吧!」他轉頭對傳文夫婦道:「你們倆把酒倒上。」傳文倆一愣,那文連忙拿過酒壺酒杯,為傳文和自己倒酒。

  朱開山依然平靜地說:「你們倆今天拿下了二柱子,這出雙簧演得不錯,喝了吧。」傳文倆傻了,那文賠著小心地問道:「爹,你怎麼知道的?」朱開山說:「這種點子只有王爺府的格格能想出來。」傳文驚得一屁股倒在地上,那文手上的酒杯也掉在地上。

  文她娘一口飯噎在嗓子眼,想說什麼說不出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那文。朱開山還是非常平靜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喝下去。慌了的那文急於想對朱開山表示敬佩之情,但慌亂之中卻詞不達意道:「爹,你不是人!」剛剛爬起來扶好凳子的傳文,一聽老婆的話又慌了神,還好那文連忙補充說:「爹,你是神!我服了!」傳文長出了一口氣,重新坐好。

  文他娘好不容易咽下嘴裡的飯菜,喘息著問那文:「你真是格格?」不待兒媳回答,又轉問朱開山說:「你怎麼知道的?」朱開山嘿嘿道:「想知道嗎?不告訴你。」文他娘佯裝生氣道:「你個老東西,想急死我們!說不說?你要是不說,從今兒開始你自己住,沒人伺候你!」那文請求著說:「爹,你就告訴我們吧!」朱開山微微一笑,慢悠悠地說:「其實很簡單,四個字——『兵不厭詐』。」

  那文不解道:「可您咋的得有根據啊?」朱開山解釋著說:「我從見到你舅和你的那一刻起,就覺著你們不會是平常人家。後來,我讓傳傑通過夏先生又專門找過你舅,送去二十塊現大洋。一是幫你舅日子能過得好受點,二是讓你舅說實話。你舅死活沒扛住,全說了。」

  文他娘恍悟道:「你個死老頭子,還有小三,這麼大的事不早告訴我!長著嘴巴光知道吃飯啊!」朱開山說:「就你這脾氣,早告訴你還不定出什麼亂子呢。前段時間咱家夠亂的了。」文他娘問:「那你為啥現在說?」朱開山說:「你沒看見剛才他們倆那個得意的樣兒,再不給他倆紮紮翅,他倆就不知道姓什麼了。」傳文說:「爹,那二柱子的事……」

  朱開山抿了一口酒,說:「二柱子是個膽小的人,他剛才找到我,自己都招了。」傳文夫婦不約而同地站起,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說道:「爹,敬您一杯!」朱開山得意地說:「小樣,知道什麼叫『火眼金睛』了吧?」

  秀兒坐在堂屋門前納著鞋子,她旁邊的籃子裡擺放著七八雙已經納好的鞋底子。秀兒清瘦了,精神恍惚,不時地發愣。堂屋內,韓老海悶悶地抽著煙,秀兒娘不無擔心地觀察著女兒。院門外傳來馬蹄聲。秀兒扔下手裡的活兒奔到門口,扶著門框看遠去的騎馬人,又失望地回來,坐下,繼續手裡的活兒。

  秀兒娘憂慮地說:「他爹,再這樣下去,秀兒早晚得出事。」韓老海略思,起身來到秀兒的跟前,強裝笑臉溫和地說:「秀兒,納這麼多的鞋底子做什麼?」秀兒說:「爹,傳武願意到處跑,穿鞋可費了,我多給他做幾雙鞋,不能讓他光著腳。」韓老海聞此,克制著內心的傷感,繼續溫和地哄著秀兒說:「秀兒,他不會回來了,你就死了心吧,把他忘了吧,爹再給你說個好人家。」

  秀兒流著淚說:「爹,他能回來的,我沒做錯什麼,他就是一時糊塗,會回心轉意的。我生是他家的人,死是他家的鬼。」韓老海再也難以控制自己內心的悲愴,眼含熱淚說:「朱開山,你都看到了嗎?我閨女叫你們老朱家害成什麼樣了!我能咽下這口氣嗎?你不讓我過好,我也不能讓你過安生日子!你等著,咱們一報還一報!」

  韓老海發了狠,朱開山家裡遭了殃:滿院子死雞,滿地雞毛,連牲口棚的驢子也弄折了腿。可怪的是,也沒見外人上門啊。傳文疲憊不堪,有點神經兮兮了,嘴裡嘟念叨:「這日子沒法過了!爹,娘,俺一宿一宿地不睡,天快亮了,尋思沒事了,剛合了合眼就這樣了,俺扛不住了!」文他娘十分心疼兒子,說:「老大,這都是報應不到數,就別費心思了。」

  傳文說:「娘,不光是報應,這兒的人欺生,咱雇的夥計們也都造反了,摁下葫蘆起了瓢,地裡的活兒說給你撂了就撂了,有空沒空都摸紙牌,說說他們,一個個眼珠子瞪得牛蛋子大,七個不服八個不忿,也不知誰是誰的東家了。穀子不秀穗兒還種它幹什麼?公雞棒子不打鳴還養活它做甚?光糟蹋糧食。咱這是雇夥計嗎?是養了一群爹呀!爹,這些夥計俺看了,長蟲鑽屁眼兒,沒治了,都辭了吧,咱換新的。」

  那文說:「你少說兩句吧,聽聽爹是怎麼說的。」朱開山說:「聽我的?要我說再換也一樣啊,一片地裡長不出兩樣穀子。沒有外神鬧不了家鬼。傳文,你看著辦吧,也該為我操點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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