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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忽然屋門被推開,一個陳家的護院走進說:「人給你們送回來了,陳五爺說這事就算了了,你們走吧!抬進來!」

  四個護院抬著躺在門板上的鮮兒走進屋內,鮮兒頭髮凌亂,衣衫不整,雙眼緊閉。眾人呆呆地看著,王老永俯下身子輕聲地喚著說:「鮮兒……」鮮兒慢慢睜開雙眼,看著師父無力地說:「師父,咱走吧。」

  寒風呼號,草木凋零。淒厲的嗩呐聲中,王家戲班的馬車又上了路。鮮兒躺在車上對大蠟花說:「師哥,叫師傅來,我問句話。」大蠟花跑到王老永跟前說:「師傅,鮮兒要跟你說句話。」王老永急忙跑到馬車旁邊說:「鮮兒,有什麼話跟師傅說?」鮮兒孱弱地說:「師傅,咱還是往北走嗎?」王老永說:「對,再往前走就到黑龍江了。」鮮兒歎道:「關東怎麼這麼大哪?」王老永說:「咱走走停停,邊走邊唱,道就覺得遠。」

  鮮兒腮邊又帶了淚:「師父,戲班子我不能呆了,留下總是給你添麻煩,把我扔下吧,我不走了。」王老永抹著淚水說:「鮮兒,你救了大夥兒的命,咱就往你要去的地方走,去找你男人,就是背也要把你背到元寶鎮!」鮮兒說:「師父,不能啊,不能為了我斷了大夥的生路呀,咱們班子哪個沒有家裡的牽掛?大夥的飯碗就在這兒啊!」王老永說:「鮮兒,別說了,到哪兒都能吃碗飯,我們一定要把你送到元寶鎮!」鮮兒說:「師父,我不走了,再走就會死在道上的,也不會找他了,我沒臉見他。」王老永說:「你要回老家?」鮮兒說:「也不回了。」王老永:「那你要到哪兒去?」鮮兒說:「先找個地方住下,好好想一想。」

  王老永沉思了一會兒,說:「鮮兒,這樣吧,我在附近的屯子裡有個熟人,我給你留些錢,你先到他那兒養病。病好利索了你就直奔煙囪山,那兒有個伐木場,找我的朋友老獨臂,他是我的生死之交,一定會收留你的。」鮮兒說:「謝謝師父。」王老永動情道:「鮮兒,咱不管遇到什麼難處,千萬得好好地活著!」鮮兒微微一笑說:「師父,鮮兒記住了。」

  王老永含淚帶笑說:「鮮兒,咱們師徒一場,情如父女,眼下即將分手,別怪我這個當師父的沒本事——」鮮兒眼見師父傷感不已,有意打斷師父的話說:「師父,從認識你到現在,鮮兒還從來沒聽到過您唱的戲。」王老永明白了鮮兒的意思,忙說:「孩子,師父今兒為你唱出《陰魂陣》。大夥把傢伙咂巴起來!」

  王家班邊走邊唱,在秋風中扭啊喊啊,蒼涼的音調回蕩在一片蒼茫浩瀚的天地間:

  往前看不見陽關大路哇,
  往後看不見白馬將軍。
  叫聲高郎回去吧,
  金鑾寶殿見主君。
  娘舅他若准了你的本,
  將令一下發大軍。
  大軍發到壽州地,
  好破這座陣陰魂。
  現如今為妻我身懷六甲,
  是男是女我也不知聞……

  §3

  秋風蕭瑟,萬木蕭條,金夫們還在河套裡淘金,一個個凍得瑟瑟發抖。金把頭提溜著木棒走來,呼喊著說:「夥計們,西溝的崔老五要和咱們逗棒了。咱們為占這幾個坑沒少花本錢,搭上了不少人命,不能拱手送出去,要不一年就白忙活了!都準備好了家什,他們來一個削他一個,誰後退是孬種!」小金粒呼喊道:「他們來了!」果然,遠處一群漢子揮舞著木棒邊跑邊呼喊著:「奪回咱們的坑啊,和他們拼了!」

  金把頭手持短棒呼喊道:「夥計們,給我上,金坑就是咱們的命啊!」金夫們迎著來犯者撲去。牛得金一躍而起,朱開山一把沒拉住他。兩幫金夫們為奪金場展開了大械鬥,鬥得腥風血雨日月無光。

  金把頭這時卻悄悄地溜到大石頭後邊躲了起來,朱開山拖著小金粒緊緊跟隨其後。

  金把頭吃驚地說:「你……」朱開山冷笑著問:「你呢?」金把頭說:「我……」朱開山說:「不要怕,我保護你。」金把頭狠狠地瞪了朱開山一眼。朱開山嘿嘿一笑。

  官兵馬隊來了,鎮壓雙方的逗棒人,河套裡一片混戰,一排排山東淘金人倒下了……朱開山默默地看著。

  械鬥後的河套上,混雜著濃濃的血腥氣,受傷者的呻吟響成一片,直叫得人心裡頭發顫。朱開山扶起奄奄一息的牛得金,牛得金斷斷續續地說:「老朱,我不行了,悔不該來這兒呀,我的那些金疙瘩埋在林子裡那棵核桃樹下,要是能帶出去,換點錢捎給我老婆吧,他們等著錢活命呀……」話沒說完斷了氣。

  真是秋風怒號,山川含悲。金夫們把大械鬥中死去的弟兄們埋葬了,山坡上又多了十幾座山東人的墳墓。朱開山悲憤地對眾人說:「弟兄們,我覺著咱們都該用腦子想想怎麼能活著出去的事了。要不然咱這些人沒准哪天也得埋在這兒。為了咱們的爹娘、老婆孩子,咱也不能糊裡糊塗地撂在這兒。不過,話又說回來,眼下想馬上出去還不太行。這段時間,大家都動動腦子,想想辦法。當然,更重要的是,都能平平安安地活著,找一個最好的機會,闖出去!」眾金夫神態不一地聽著。

  §4

  王班主說的山場子在一所山林深處。剛落了場大雪,漫山遍野一片白,更給山場平添了一份寂靜。

  木幫頭子老獨臂和一個女人在喝酒。這個女人人高馬大的,說話粗聲粗氣,很有點兒爺們的爽利勁。因為她頭上還罩塊紅頭巾,山場子老少爺們便都叫她做紅頭巾。老獨臂抿了一口燒刀子,說:「這場雪不小,沒有這東西驅寒還真不行。」紅頭巾嘻嘻笑。老獨臂一愣,問:「你笑什麼?」紅頭巾說:「我還有個驅寒的法子。」老獨臂意會了,笑駡說:「山場子這麼多人你忙活得過來?熊玩意兒你。」紅頭巾浪笑著說:「有心開飯店,不怕大肚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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