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闖關東 | 上頁 下頁
三七


  院內戲臺下,陳五爺興奮得臉都扭曲了,狂呼道:「好啊,往下猜,六塊大洋了。」其他看戲的人也跟著哄鬧。院內戲臺上,大機器繼續唱著:猜一猜姐兒肚臍眼兒,

  姐兒的肚臍眼兒,
  就在那上邊啊,
  七個隆咚八個隆咚店哪啊……

  大機器好歹比畫完《十八猜》,《大西廂》調子驟起,鮮兒與大蠟花合著器樂的節奏舞著手帕上了台。兩人一個亮相,台下頓時掌聲、喝彩聲響成一片。陳五爺說:「這丫頭,不上妝就能迷死人,上了妝真叫人他媽的抗不住,活活的一個狐狸精。」三姨太說:「你呀,就是邪性。」陳五爺說:「這還叫邪性?瞧我今兒晚上的吧。」三姨太說:「德性!」

  陳五爺站起來,對來客說:「諸位,待一會兒就出彩兒了,保管叫大家大開眼界。」來客說:「五爺,什麼彩兒?透透口風吧。」陳五爺說:「不到時候不揭鍋,你就擎好吧!」

  戲唱到張生與鶯鶯相會了,王老永、大機器等戲班子的人都緊張地盯著鮮兒。戲臺下,陳五爺又站起來說:「諸位上眼吧,到見紅的節骨眼上了——『小秋雁』扯啊!」

  戲臺上,鮮兒聽見了陳五爺的吼聲,很聽話似的從腰背後扯出了一塊綢布,但卻是一大塊白綢布!在紅彤彤的舞臺上煞是顯眼。台下的觀眾哇的一聲愣了神,臺上的樂師們也不知所措,停了手中的家什,音樂驟停!

  王老永、大機器大驚失色。戲臺下,陳五爺已是暴跳如雷,說:「小秋雁,你不是人揍的,你壞了我的好事,我和你沒完!今天晚上就沒完!」一下子掀翻了桌子。戲臺上,鮮兒面色冷峻地看著陳五爺,這讓陳五爺更是氣急敗壞,手指著鮮兒大發雷霆說:「就你個小樣,敢跟我較勁!給我把她抓起來!」

  陳家護院從各個方向跑上戲臺,刹那間臺上一片混亂!戲臺一側,王老永絕望地說:「毀了,戲班子的飯碗砸了,徹底砸了!」

  鮮兒給囚在了陳家的廂房上,王老永硬著頭皮找陳五爺求情,陳五爺對著垂手站立的王老永說:「你說破大天也沒有用,我這算是客氣的,再煩我,不但要賠我銀子,還要送你們去官府,蹲班房!」王老永說:「五爺,您要硬是這麼做怕要逼死人命的,小秋雁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剛烈著呢。」陳五爺說:「好啊,騎馬要騎烈馬,玩女人就要玩烈女,那才帶勁。」王老永還要分辯,陳五爺突然獰笑一聲說:「那對不起你王班主了,先讓你嘗嘗厲害!」

  陳五爺一招手,沖進幾個護院,不由分說捆了王老永出了屋。屋外早已備好了木架。眾人押著王老永,把他吊在木架上,身體呈「大」字狀。一個滿臉橫肉的家丁手執一條長鞭候在一邊。陳五爺在木架前坐下,呷了口茶,吩咐道:「把戲班子人都叫來吧,鮮兒姑娘也請出來,平時都是他們唱戲給人看,今天也讓他們瞧出戲吧。」幾個家丁把鮮兒帶到院裡,大機器等人也給領了進來。陳五爺也不抬頭,手指一抬,那持鞭大漢便揮了鞭子抽到王老永身上。

  一開始,王老永還硬挺著,可是不一會兒,他的號叫聲便響徹在院落裡,身上的夾衣早已是碎為布片,一道道血痕清晰可見。鮮兒一臉悲憤地看著王老永。大機器哭著勸鮮兒說:「鮮兒,你就應了吧!再這樣下去,師父的命就沒了,戲班子還要活呀!咱現在說別的都沒用了。」鮮兒默默地流著淚,一時無語。大機器長歎一口氣說:「老天爺呀,你真是睜不開眼了嗎?」

  大蠟花走到鮮兒面前說:「鮮兒,事情鬧大了,你就忍心看著大夥進班房?求你了,我給你跪下了。」

  吊在架子上的王老永忽然抬起頭來嚴厲地說:「你們這是幹什麼?你們這是把鮮兒往死裡逼啊!作為師兄,你們怎麼能這樣呢?大機器,帶著師弟和鮮兒走吧!我大不了就是一個死!我就是死了也不能讓他姓陳的遂了心意!走!都走!馬上走——」

  大機器等人眼含熱淚,爬到王老永面前哭喊著說:「師父——」

  始終流淚無語的鮮兒,走近王老永,哽咽道:「師父,咱們都得好好地活著!」

  她徑直走到陳五爺跟前,低聲道:「把我師父放下來。」陳五爺對旁邊的護院做個放人的手勢,盯著鮮兒問:「鮮兒姑娘得有點表示呀。」鮮兒不再說話,低頭進了陳五爺的房。吊在架子上的王老永熱淚縱橫地喊著:「鮮兒,你不能去啊!」

  背身而去的鮮兒,好像沒聽見一樣……

  大機器、大蠟花、小迷糊等戲班子的人跪在地上看著鮮兒的背影。大機器淚流滿面,突然間像瘋了似的,狠命地磕著頭,號啕大哭!已經被放下來的王老永老淚縱橫……

  王家戲班的所有人跪在祖師爺的牌位前,王老永喃喃地禱告說:「祖師爺保佑,保佑鮮兒平平安安地回來!我們對不起鮮兒啊,可實在沒有辦法了,刀把子攥在人家手裡,咱是菜板上的一塊肉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