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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門開了,撲通一聲,一個雪人倒了進來。老獨臂沒回頭說:「又來了個拍山門的!」紅頭巾趕緊跳下大炕上前查看,驚呼說:「把頭,是個女的!山場子一開,又來了做皮肉生意的。」老獨臂冷漠地說:「死的活的?要是死了就扔山下喂狼吧,要是還有口氣就給她口熱湯熱飯,打發到山下去。昨兒我做了個夢,夢見老把頭說,山場子最近不能留生臉兒。」紅頭巾跑到門外抓回一把雪,用雪把那女人揉搓醒了,又伸開兩手,劈裡啪啦把她渾身拍紅,讓她活泛了血脈。紅頭巾道:「喲,好俊的俏臉呢!」這個雪人正是奔波而來投奔老獨臂的鮮兒。鮮兒環顧屋子,孱弱地說:「我這是到了哪兒?」

  紅頭巾粗野地說:「不用問就是個浪玩意兒,到這兒幹什麼?」鮮兒有氣無力地說:「大姐,我是山東來的,闖關外到了這兒。」紅頭巾說:「闖關外?那你跑山場子來幹什麼?」鮮兒說:「唉,和沒過門兒的女婿走散了,沒地方去了。大姐,求求你了,給我口吃的,我跟你細說。」紅頭巾掰了塊餅子,倒了碗水,說:「給!一邊吃著一邊說。」鮮兒啃著餅子說:「大姐,我是和沒過門兒的女婿從老家跑出來的,一路奔關外來了,誰知道路上他出了事,眼看要死了,為了救他的命,沒法子我就把自己賣了……」

  鮮兒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講完一路艱辛,紅頭巾卻冷笑道:「拉倒吧,我就不信,天底下還有你這樣癡情的女人?」鮮兒說:「大姐,信不信由你,我說的可都是真話。」紅頭巾說:「不管怎麼說,把頭說了,吃飽了送你下山。走吧。」說著出門,套上雪爬犁,回屋說:「走啊,就別磨嘰了!」拖著鮮兒就上了雪爬犁。

  鮮兒抓著雪爬犁死活不走,哀求說:「大姐,我實在沒地方去了,求求了,你們就留下我吧,要我幹什麼都行啊!」 兩個人僵持著,老獨臂出來了。

  鮮兒抱住老獨臂的胳膊說:「爺爺,你就可憐可憐我,留下我吧。」她猛然發現老羊皮襖是只空袖管,又驚又喜地說,「爺爺,你就是老獨臂?」老獨臂嗔道:「我這老獨臂是你叫的!」鮮兒說:「爺爺,你認得王老永?」老獨臂說:「你說王家戲班的王老永?怎麼不認得?他是我的拜把子弟兄,我們是生死之交。」鮮兒驚喜地說:「爺爺,我是他的徒弟小秋雁啊!」老獨臂大驚說:「啊?你就是小秋雁?聽說過,你怎麼就到這兒來了?屋裡說話。」

  鮮兒已經說得淚流滿面。老獨臂仰天長歎道:「唉,想不到王老永有這麼一場劫難。他要你投奔我來的?」鮮兒說:「師父看我實在沒地方可去了,就打發我來投奔你了。這下可好了,我可找到家了,爺爺,你就留下我吧。」老獨臂沉默不語。

  鮮兒說:「爺爺,你答應了?」

  老獨臂指了指紅頭巾,說:「小紅,門口雪窩子裡還埋著半隻野麅子,都給鮮兒,你還是送她下山吧。」鮮兒大驚道:「爺爺,你不收留我?」老獨臂說:「孩子,不是我不收留你,這老林子不是女人待的地方,就是一個男人在這裡待上一年都得扒層皮,這兒不是你端飯碗的地方,你還是另尋生路吧。」鮮兒說:「爺爺,我是走投無路了,沒地方去了,你就留下我吧。」老獨臂無情地說:「多餘的話別說,趕快給我走人!」

  紅頭巾卻火了,說:「你這個老獨臂,老軲轆棒子,怎麼就一點兒交情不講呢?人家大老遠地投奔你來了,又是你把兄弟的徒弟,怎麼就不能給她碗飯吃?」老獨臂拍著桌子吼道:「你知道個屁!她和你一樣嗎?人家是好人家的閨女!咱這兒是什麼地方?都是些什麼人?她要是在這兒學壞了,我對得起把兄弟嗎?啊?」

  紅頭巾說:「你怎麼知道她就能學壞?我一個人在山上怪孤單的,正好來了個妹妹,你就留下她給我做個伴兒,我賣我的炕,她可以唱戲養活自己,那咱山場子不就熱鬧了? 今兒這件事我就越過鍋臺上炕了,你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鮮兒,跟我走,看他能把你怎麼樣!」說罷,把鮮兒領到裡屋。老獨臂看著兩人的背影自語道:「留吧,留下也是麻煩,遭罪的日子在後邊呢!染缸裡撈不出白布來!」

  鮮兒感激地說:「紅姐,謝謝你。」紅頭巾說:「謝什麼?浪得你。鮮兒,你留下可是留下了,真想靠唱戲吃飯?」鮮兒說:「嗯。」紅頭巾說:「打算長久待還是待兩天就走?」鮮兒說:「我也沒個准主意。」紅頭巾說:「不打算找你男人了?」鮮兒搖搖頭。紅頭巾說:「怕他不要你了?」鮮兒點點頭。紅頭巾憤憤地說:「天下的臭男人都一個德性,他們到處玩女人行,自己的女人別人碰碰就像掘了他們的祖墳。」說著神色黯然了。鮮兒說:「紅姐,你怎麼啦?」

  紅頭巾憤憤地說:「想起老東西剛才的話心裡有氣。我就不是好人家的閨女了?想當年我也是一掐冒漿的黃花閨女,許給鄰村的一個大戶人家做媳婦,臨出嫁前幾天晚上去聽戲,不知叫哪個拉血的鬼摸了一下屁股,我『啊』地叫了一聲,女婿就不要我了。我冤不冤死了!」

  鮮兒說:「後來呢?」紅頭巾說:「後來就臭在家裡了,瞎子瘸子都不稀的要我。」鮮兒說:「以後你就再沒出嫁?」紅頭巾恨恨地說:「沒有。沒出嫁,也沒閑著,打那以後我就到處偷男人,偷一家就把一家作得人仰馬翻。後來叫人家捉住了,把我綁著扔到河裡。也是我命不該絕,老獨臂把我救了,打那以後我就跟著他闖山場子。」鮮兒說:「紅姐,沒想到你命也是這麼苦。」

  紅頭巾說:「鮮兒,要我說,你死活不能找你男人了,你不是黃花閨女了,他指定不會要你了,就是要了你,你在他面前一輩子也別想抬頭了。一個女人,怎麼活不是一輩子?我現在活得就挺痛快。你還唱什麼戲?像我一樣,賣,誰給錢就賣給誰,痛痛快快有什麼不好?你說呢?」

  鮮兒說:「紅姐,我不賣,我只賣藝不賣身,只要在山場子有口飯吃,我可以給木把子唱戲,做飯,縫洗衣裳。」紅頭巾說:「傻不傻死了你!你年輕,長得又俊,出手就是好價,趁年輕攢兩個錢,攢夠了下山,有錢怎麼不能找個對心思的主兒?」鮮兒搖頭說:「紅姐,我不能那麼做,就是殺了我也做不出來!」紅頭巾說:「哼,還是沒逼到時候,逼到時候了,扔塊餅子你都能幹。」

  正說著,門外傳來木幫夥計的喊聲:「紅頭巾,開門,哥兒幾個來了,給你焐被窩呢。」紅頭巾說:「我的主顧來了,你先躲避一下。」鮮兒慌忙躲到外屋的暗處。紅頭巾歡快地喊:「來了,排好隊沒有?別像上回似的打起來!」開門把幾個爺們引到裡屋說,「進去吧,大炕熱乎乎的,把腚燙禿嚕皮不包賠。」不一會兒裡屋傳來了打情罵俏的浪聲。

  鮮兒嚇得開門跑出屋子。老獨臂正在屋裡烤著火,喝著小酒。鮮兒小心地跑進屋,倚著門,撫著胸口,驚魂未定。老獨臂踢過一個木墩子,沒吱聲,鮮兒坐下。兩個人烤著火,一句話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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