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
| 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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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鮮花撫著胸口,無助地看著帥子說,緊張死人了。帥子笑著安慰說,沒事兒,你一藝術就緊張! 不能讓領導久等,演出馬上開始了。牛鮮花在臺上撩開大幕的縫隙朝台下看去,只見一大群市領導一個個正襟危坐。牛鮮花緊張得直哆嗦,轉身要走。帥子急忙攔住了她問,去幹什麼?牛鮮花說她憋尿了,說著一溜小跑直奔廁所。 掌聲響起,大幕拉開。幸好牛鮮花及時趕回,她忐忑不安地走到台心,大聲說:「各位領導,各位來賓,彙報演出到此結束!」台下先是一愣,接著一片譁然…… 演出讓牛鮮花搞砸了,氣得柳團長一個勁兒訓牛鮮花:「你說你還能幹點什麼?再這樣上不了檯面,你去道具組吧。」牛鮮花委屈地解釋說,她確實一藝術就緊張。聽到柳團長發出狠話,帥子待不住了,替老婆抱不平:「調她到道具組?你們好意思嗎?讓她跑了八年龍套,從來沒有一句臺詞,突然叫她報幕,她能行嗎?」 回家的路上,牛鮮花一個勁兒抹眼淚,哽咽著說:「帥子,你說我還能幹什麼?多少次了,我想換個單位幹點兒別的,可又真心喜歡這個工作,不管什麼角色我都不嫌棄……可我心裡挺憋屈的,我怎麼一進了城市什麼都不是了呢?」帥子感慨地說:「轉換一個角色哪有那麼容易,有時候甚至是一輩子的事,有人一輩子也轉換不了。還是那句話,慢慢磨合吧,上下兩盤磨不管是從哪個山上采的石頭,湊到一起早晚有磨合好了的那一天。」牛鮮花沉默了好久,輕聲叨念道:「有時候我真想再回農村去。」開車的帥子一聽笑了:「那是回頭路。你是不是還迷戀在月亮灣當隊長一個人說了算的時候,那日子沒有了。」 牛鮮花望著車窗外不語。 吃晚飯的時候,氣氛很壓抑,牛鮮花沒吃幾口便扔下碗筷走了,跑到廚房裡掉眼淚去了。蔣玲輕蔑地說:「荒料,報個幕都不行,還能幹點什麼?」帥是非也說:「當年你們回城,我就不同意她進團,她呢,就是認准要搞藝術。藝術這碗飯不是誰都能吃的。」帥子歎了一口氣說:「我們這些不是科班出身的人,現在的日子都不好過啊。」 牛鮮花哭完了,回到屋裡,帥是非安慰她說:「鮮花,有什麼呀?吃飯。當年我剛上臺的時候比你鬧的笑話多。記得我第一次演《放下你的鞭子》……」蔣玲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別說了,給她換個單位吧。我看她不是這塊料,太遭罪了。」兩個孩子一見這個陣勢,沒敢得瑟,趕緊放下碗筷溜了。 晚上牛鮮花在臥室裡檢查月月和亮亮的作業,一看她倆的成績,馬上火了:「你看你們倆,算術都是三分,媽不行你們也不行嗎?」月月不服氣地小聲嘀咕著:「媽不行我們也不行。」牛鮮花聽了,生氣地說:「媽不行還有爸呢,怎麼不跟爸爸學?今晚上把學過的算術題都給我重做一遍,做不完不許睡覺!」 「亮亮,慘了,這就叫水深火熱呀。」月月對妹妹說。兩個孩子一唱一和,亮亮歎了一口氣,幫腔說:「唉,暗無天日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呀?」牛鮮花訓斥道:「你倆少貧嘴,做作業!」兩個孩子灰溜溜地去做作業。 躺在床上的帥子睡著了,打起了呼嚕。牛鮮花坐在床邊,也困得直點頭。亮亮躡手躡腳地湊了過來,小聲地問道:「媽,行了嗎?我們可以睡了嗎?」牛鮮花困得不停地點頭。月月興奮地叫道:「媽點頭嘍,上床睡嘍!」兩個孩子歡呼著蹦到床上,爭先恐後地往被窩裡鑽。她倆這一鬧騰,把牛鮮花鬧醒了,嚷道:「誰叫你們睡覺了?」 她愣是把兩個孩子從被窩裡拖出來,逼著她們繼續做作業。月月和亮亮哭了起來,不停地抱怨說:「我們問你了,你都同意了,還直點頭呢。」牛鮮花說:「那是點頭嗎?我是困了。」倆孩子異口同聲地說:「可我們也困了!」 「困了也不准睡,」牛鮮花說,「誰叫你們不好好學習了?」帥子被吵醒了,煩躁地數落牛鮮花:「你這種心態很不好,咱們心裡都很累,不要把不愉快的情緒轉嫁到孩子身上。」牛鮮花不出聲了,坐在床頭默默地掉起了眼淚。帥子一看心軟了,一把摟住了她,哄她道:「好了,好了,別哭了,想點高興的事。」牛鮮花擦乾了的眼淚,又流了下來,灰心地說:「唉,我怎麼能高興起來。」 《救救她》話劇排練完了,要正式演出了。大家在牛鮮花的指揮下,開始從話劇團排練廳往外搬佈景,裝車運到劇場。柳團長在旁邊提醒大家:「大夥都給我好好聽著,這次是到藝術劇場演出,頭一炮不能啞了。」大夥七嘴八舌地說:「團長放心,大夥憋著一口氣呢,一定要鬧出動靜來。」 拉著道具的貨車到了藝術劇院門前,眾人卸下佈景就要往劇場裡搬,被劇場看門人攔住:「我們經理說了,你們不能進去。」帥子上前說理:「憑什麼?不是說好了嗎?」看門人瞟他一眼,不屑地說:「說好了的事多了,你們出包場費了嗎?人家可出了,劇場讓人家包了,現在正在作報告呢。」牛鮮花一聽火了,大聲說:「這是藝術劇場,你們包場給人家作什麼亂七八糟的報告!」看門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牛鮮花一番說:「別朝我來呀,找我們經理去。」 正說著,一個打扮時尚、戴著墨鏡的女人,風姿綽約地從劇場裡走了出來。看門人一指她說:「哎,這位就是包場的老闆,你們跟她說也行。」帥子和牛鮮花走到了那個女人面前招呼說:「這位同志……」那人摘下墨鏡,兩人都愣住了,竟是多少年沒見的劉青! 帥子愣了半天才緩過神來,叫道:「劉青,是你?從省城調回來了?」 「不是調回來,是辭職了,自己給自己當老闆,裡邊的報告就是我組織的。」劉青得意地說。牛鮮花轉身對柳團長說:「團長,咱們回去吧,爭也沒有用,現在錢是爹,爹是王八蛋。」 「太不像話了。」柳團長憤憤地說,「走,咱們找宣傳部去,讓他們安排地方。」帶著眾人又把佈景裝上了車。 劉青用胳膊肘兒輕輕一碰帥子說:「你們的人要走了,跟我進去聽聽報告吧?」 「就不去了。」帥子推辭說。劉青硬拉著他走向劇場,一邊走一邊說:「怎麼像少女似的,怕我非禮你呀?進去長長見識吧。」牛鮮花看著他倆的背影氣得直跺腳。 在劇場的主席臺上,一個男子正煞有介事地作相關集資報告:「在咱們國家的東端,有個英雄的城市,它叫丹東。以前叫安東,鴨綠江就在它的身邊淌過,江上有座大橋,就是聞名遐邇的鴨綠江大橋,它是連接中國和朝鮮的唯一橋樑。一九五零年,美帝國主義發動了朝鮮戰爭,我英勇的志願軍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八年沒見面了吧?還好嗎?」帥子問劉青。劉青說:「告訴你吧,看一個家庭幸福不幸福,就看女人的臉就行了,你看我這張臉,還行吧?」 「黃建波呢?還是那麼陰陽怪氣?」 「他怪嗎?你們看到的是假像,其實這個人很有品位。」 帥子聞言笑了:「你們現在做什麼生意呢?」 劉青笑著說:「黃建波暫時還沒有打算好幹點什麼。我呢,正在創造奇跡,或者說歷史吧。托改革開放的福,這個年代都市里每天都有奇跡發生。沒看報紙嗎?鴨綠江的斷橋要賣了,我正在為省城一家公司在民間集資,要買下這座斷橋搞旅遊,相當發財,前景不可估量。」 帥子想了想說:「我好像聽說過這事兒,沒敢相信。」 「就怕你們不相信。」說著她朝臺上作報告的男人一努嘴,「所以現在我正請專家給集資的群眾答疑解惑呢。」帥子動心了,將信將疑地問:「你們的信息來源可靠嗎?」劉青語氣堅決地說:「絕對可靠!沒聽說東北民間投資三大怪嗎?買斷鴨綠江大橋,收購蘇聯退役航母,瓜分美利堅國土。」 帥子瞪大眼睛說,前兩件影影綽綽聽說過,瓜分美利堅頭一次聽說。劉青不屑地說,又是一個孤陋寡聞者。現在美國也在搞融資,拍賣國土。這個項目也叫瓜分美國。帥子聽著都新鮮,他問誰有那麼大的胃口,能瓜分美國。劉青說,只要交五千塊錢,就可以在美國擁有一寸土地,一平方寸。帥子伸出手在劉青面前比畫著說,沒有半個巴掌大,拉泡屎都得出界,有什麼用? 劉青用教訓的語氣說,那是美國,知道不?寸土寸金,全世界都嚮往的地方。用不了幾年,美國土地的價格,你就瞧吧,噌噌飛漲,成百倍地漲。五千塊錢五年後就是五萬美金!可惜這個項目被人家搶先做了,不過買斷斷橋的項目也不錯。 現在的劉青可不是當年的劉青,這些年她已經被社會這塊大磨石磨得飛快。發財心切的帥子被她遊說得動心了。兩人正說著,孫建業來了,一見帥子就著急地說,到處找你,原來貓在這裡。帥子問啥事兒,孫建業說,你不是答應給人家做婚禮主持嗎?怎麼忘了呢?帥子急得重重一拍腦門,毀了,真忘了。 帥子忙跟劉青道別,跟著孫建業匆匆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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