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八五


  帥子抱怨說,孫建業當導演時就沒給過牛鮮花機會。孫建業一聽這話不樂意了,說帥子你別昧著良心說話。她剛來到團裡的時候,咱們排的是《報春花》,我看她形體還不錯,讓她擔當一個角色,還記得不?她一上臺就哆嗦,嘴嘎悠著,一句臺詞也說不出來,沒辦法才讓她跑了龍套,她根本就不是塊當演員的料。帥子說,導演導演,就得指導演員演戲嘛。孫建業氣哼哼地說,得了吧,連你爸都說牛鮮花在話劇上沒有天分,我還有什麼章程?帥子不滿地哼了一聲說,別找藉口,你就是不給我面子。

  排練結束,帥子和牛鮮花走出劇院。帥子憤憤地罵道:「這個孫建業,真不夠意思,我求了他多少次,他就是不給你機會,欺負人!」牛鮮花一個勁地勸他:「生什麼氣?現在他說了不算,簡導用的都是中戲的人。都怪我沒出息,再說龍套也得有人跑。」

  帥子走到一台轎車前打開後備廂把自行車放在裡面,牛鮮花好奇地問哪兒來的車。帥子說是朋友送的。牛鮮花頓生狐疑,問哪個朋友這麼大方?帥子說是祥子送的,人家這兩年到廣州倒服裝,發大財了,把車送給我玩,咱們真是白活了。牛鮮花聽了也很感慨,越是阿貓阿狗,越能混出人樣兒來。

  帥子拽著牛鮮花上了車,他逞能似的在街上胡亂飆車,一路上嚇得牛鮮花不停地尖叫。到了家門口,牛鮮花癱倒在車裡,晃吐了。帥子笑著說,看你這點出息!

  一家人吃晚飯的時候,牛鮮花順手打開了收音機,收音機正播出楊振華的相聲《下棋》。月月和亮亮兩個孩子飯都不吃了,聽得津津有味。

  蔣玲不滿地說:「鮮花,你聽聽楊振華的這個相聲,也沒什麼呀,柳活也很一般。我就奇了怪了,他怎麼就這麼火呢?」

  「可不是咋的,現在大街小巷都是他的相聲。」牛鮮花說。「又不服了是不是?」帥是非抬杠道,「我就喜歡他的相聲。你成天奇怪這個奇怪那個的,有什麼可奇怪的?人家的相聲說得就是好嘛,這是客觀存在。」

  「好什麼呀!半路出家,說學逗唱,他哪一樣有絕活?不過是會趕個浪頭罷了,不信你就走著瞧,他走不遠。」蔣玲賭氣地說。「對對對,吃不到嘴的葡萄永遠是酸的。」帥是非拿話呲兒蔣玲。「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沒意思?我說東你偏說西,煩不煩!」

  牛鮮花趕緊打斷他倆的爭吵,勸解說:「媽,曲藝上您是行家,爸喜歡他的,您說您的。爸,您也是的,媽就是發表個看法,您說那麼多幹什麼?」蔣玲來勁兒,把手裡的筷子往桌子上一摔,氣憤地說:「鮮花,這你可都看到了,自從離休回家,你說他哪天不和我唱對臺戲?真受夠了。」

  「你夠?我比你還夠!你成天看不慣這個,看不慣那個,像個女博士,誰受得了?」帥是非也把筷子摔了。牛鮮花勸他們:「爸,媽,你們最難的日子都熬過來了,現在過好了怎麼又這樣啊!」蔣玲憤憤然說:「正是因為日子好了,才要好好研究研究生活質量。過去都瞎活了,現在蠟頭不高了,我想活得舒心點有什麼錯嗎?」月月在旁邊點頭說:「嗯,沒錯,奶奶絕對沒錯。」亮亮也附和了一句:「大家都應該好好活著。」牛鮮花讓公婆吵得心裡煩躁,便訓孩子說:「你倆少插嘴,一邊涼快去!」

  月月和亮亮不出聲了。

  蔣玲不甘寂寞,問道:「說到哪兒了?」孩子到底是孩子,月月插嘴說:「蠟頭。」

  「對,蠟頭。」蔣玲邊說邊扳起了手指頭,「就說我們團的周博吧,平反書剛拿到手就見馬克思了,還有京劇團唱老生的張鐵華,剛評上一級演員,眼看過上好日子,呼啦一下中風了,這個樣了。」她學著中風的樣子,「還有,唱評劇的鮮靈花,剛平反就離婚了。」

  帥是非剛想說什麼,帥子趕忙制止說:「媽說得沒錯,咱就更應該好好活著。爸,媽,都少說幾句,還是關心關心您媳婦吧。這回團裡排《救救她》,鮮花又是跑龍套,我的臉上都掛不住了。」帥是非驚詫地問牛鮮花,都這麼些年了,還沒熬上角兒?牛鮮花不好意思地小聲說,沒合適她的角色。蔣玲說,導演是看人下菜碟,欺負老實人。帥子氣憤地說,鮮花,不和他們治氣了,龍套咱不跑了,幹點別的!牛鮮花說,龍套總得有人跑,她非常珍惜這個跑龍套的角色,畢竟這次還有兩句臺詞呢——賣冰棍兒了,賣冰棍兒了。這兩句總吆喝得不像,帥子,你給輔導輔導。

  吃完飯,月月和亮亮在屋裡玩拍巴掌的遊戲,帥子給牛鮮花輔導演戲。牛鮮花照著帥子示範的樣兒做了一遍,吆喝道:「賣冰棍了,賣冰棍了!」在旁邊看眼的月月調皮地問道:「阿姨,有小豆的嗎?」

  「我要奶油的。」亮亮也跟著湊熱鬧。牛鮮花沒好氣地呵斥她倆:「學習去!」兩個孩子見媽媽火了,趕緊去學習了。

  帥子提醒牛鮮花,化裝要注意,不要太豔,要有一種滄桑感。一個賣冰棍的婦女一定是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勞苦大眾,被生活所累,不會太陽光,這個分寸一定要把握住。

  正說著,屋外傳進來帥是非夫妻的吵架聲。蔣玲尖叫道:「我又說錯了嗎?啊,你說說,我哪句說錯了?」帥是非怒吼道:「你哪句都是錯的!你這張破嘴,吐出來的都是些什麼呀?就不會口吐蓮花!」

  「就你這張破臉,還想要我口吐蓮花,我吐你一臉珍珠翡翠白玉湯!」

  「你吐吐看呀,臭水平,能吐出來嗎!」

  父母爭吵,弄得帥子情緒全沒了,他歎了口氣說,唉,人啊,可以共患難卻不能同享福。

  早晨,牛鮮花睜開眼就是緊忙活,一邊聽著收音機裡播出的侯寶林的相聲《夜行記》,一邊在廚房裡為一家人準備早飯。抽空還要從屋裡拖出月月和亮亮,給兩個女兒梳頭。看到她倆哈欠連連,忍不住嘴裡嘟囔她們:「晚上不願意睡,早晨懶得起床,叫你倆忙活死了!」

  帥是非夫妻也起來了,他倆就像是冤家對頭一樣,睜開眼就吵。蔣玲恨恨地抱怨道:「真受不了,你睡覺打呼嚕我說不出別的,幹嗎還要打口哨呢?」帥是非惱火地說:「你胡說什麼?我什麼時候打口哨了?讓瞎子聽見像真事似的。」蔣玲嘲笑著說:「冤枉你了嗎?真後悔沒給你錄下音來。呵!那口哨打的,噓……拖著長音兒,你當你是足球裁判呀?」帥是非不甘示弱,揭短說:「你好,你睡覺還咬牙呢。咯吱,咯吱,鬧心,老鼠啃木箱啊?」

  牛鮮花聽到他們的爭吵聲,趕緊端著兩杯水進了屋說:「爸,媽,早起來了?先空腹喝一杯白開水,飯一會兒就得。你們倆一早這是怎麼了?說相聲溜活呀?」蔣玲嘴一癟,白了一眼帥是非:「就他?還會說相聲?一點幽默感也沒有。」帥是非一點也不讓,反唇相譏說:「你有幽默感?你們搞曲藝的來正經的不行,葷的素的,拿起嘴就說,沒治了。」牛鮮花急忙勸道:「一大早起來口乾舌燥的,吵架多不好,就不能和和氣氣的?嗯?什麼味兒?」

  帥子在廚房裡扯著嗓子喊上了:「鮮花,飯糊了!」牛鮮花「哎呀」叫了一聲,趕緊跑回廚房,只見帥子光著膀子圍著鍋轉圈,嘴裡喊著:「糊了,糊了!」牛鮮花端下鍋,抱怨道:「你不能動動手幫我一下啊?」

  「我不懂工藝流程啊。」說著帥子打了一個哈欠,丟下牛鮮花又回屋睡覺去了。牛鮮花歎了一口氣,無奈地自語道:「叫你們老老少少給累死了,真趕不上在鄉下放牛輕省。」

  牛鮮花一早忙得飯都沒吃上一口,又要騎著自行車一前一後載著兩個孩子送她們上學。在道上還要抓緊時間督促她倆學習:「月月,亮亮,你倆一勺燴,一起給我背課文。」月月和亮亮誇張地抻脖子一齊聲背誦起課文來。

  等牛鮮花送完孩子再匆匆趕到話劇團上班,已經晚了。她進了化裝室,趕忙給大家道歉:「不好意思,晚了,晚了。」氣都沒有喘勻溜,她又坐下來開始化裝。

  一個女演員提醒牛鮮花說,牛姐,仔細點化,今天彩排市委宣傳部的董部長要來呢。牛鮮花一聽緊張了,開始手忙腳亂起來。帥子在一旁看不過眼了,說你放鬆點兒,又沒有臺詞,就是吆喝兩句,怕什麼?幹了八年群演,怎麼回回都緊張啊?牛鮮花聲音發抖地說,她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話劇團的柳團長跑了進來,催促大家說,都快點,市領導都到了。他掃了一眼眾人,著急地問,小秋呢?報幕的小秋呢?孫建業搭了一句,小秋還沒到。柳團長急得腳直跺說,這不是給我上眼藥嗎?牛鮮花,你上!牛鮮花緊張地推辭,柳團長不耐煩地說,就你了。說完他急匆匆轉身走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