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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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不清了。我上小學的時候書包裡就揣著小人書,上中學的時候正趕上停課鬧革命,書包裡全是小說。」 「你從哪兒弄來的小說?這些年圖書館裡除了毛澤東選集和馬列著作,就是有數的幾本革命小說,《金光大道》啊,《閩南作戰史》啊,連《林海雪原》、《紅旗譜》都差點打成大毒草,到哪兒弄書看?」 「小雞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兒。」 牛鮮花讓帥子逗笑了:「你怪話還不少呢。」 「我鄰居老汪大叔在一所大學當工宣隊,管著圖書館,他常帶書回家看,什麼書都有。大叔喜歡喝酒,我就常偷我爸的酒跟他換書看。」 牛鮮花笑著問,酒少了,你爸就發現不了?帥子說,後來發現了,他爸就將酒藏了起來。可是不管藏哪兒他都能找到,他爸被逼得沒轍了,求人打了個鐵皮酒壺,把酒壺拴在腰帶上,也沒難倒他,照偷不誤。 「偷雞摸狗看來你是慣犯,你爸不揍你?」牛鮮花好奇地問。 「我爸從來不打我。」 「為什麼?你爸護犢子?」 帥子的眼圈一下子紅了,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兒:「記得小的時候,我姐還活著。有一回我惹了禍,我爸要打我,姐姐把我藏到小煤屋裡,把我抱了一天。我爸、我媽找了我一天沒找到,後來找到了,看到我姐抱著我睡了,我爸哭了。從那以後我爸就再也沒打過我。」 牛鮮花輕聲說:「你姐真好,她是怎麼死的?」 帥子流淚了,低著頭,咬著嘴唇不再說話。 「對不起,我不該問。唉,天下當姐姐的都愛自己的弟妹。哎,酒壺拴在你爸的腰帶上,你是怎麼偷的?」 帥子半天才抬起頭,艱難地一笑,嗓音沙啞著說:「這是個秘密,打死我也不能說。」 牛鮮花喝了酒,有些上頭,女人的溫柔散發出來,她像個小妹妹一樣把住帥子的胳膊來回搖晃著,撒嬌地央求道:「說說唄。」 帥子猶豫了一會兒,開了口:「我爸有個習慣,每到星期六晚上和我媽過生活……」 牛鮮花笑了:「你家真奇怪,生活天天過,為什麼還要等到星期六?」 「你怎麼什麼也不懂?不說了,不說了,說了你該說我是教唆犯了。」帥子說著把頭扭到了一旁。 牛鮮花懵懂地搖頭自語說,她不明白。這種男女之事帥子沒法解釋,忙轉移話題,問牛鮮花愛不愛看小說。牛鮮花儘管有些醉意,革命意識的弦繃得還是很緊:「我可不願看。小說是什麼東西啊!毛主席早就說過,利用小說反黨,這是一大發明,我不敢看,怕中毒。有時候鮮花和毒草也是很難分辨……來,再喝一杯!」 帥子又喝了一杯,喝得他舌頭有些硬了,「毛主席不是說所有的小說都不好,有些小說還是很有意思的。毛主席說《紅樓夢》是可以看的,你沒看過?」 牛鮮花搖搖頭,帥子借著酒勁說,如果她想看,他能給她整來看看。牛鮮花頭搖得像撥浪鼓,寫的都是才子佳人,烏七八糟的。她才不要看。 帥子認真了,拍著炕沿說:「錯了,你得把它當階級鬥爭史看。毛主席說,《紅樓夢》可以說是一本好書。讀《紅樓夢》不是讀故事,是讀歷史。你要不讀《紅樓夢》,你怎麼知道封建社會?毛主席還說,讀《紅樓夢》要瞭解四句話:『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這四句話是《紅樓夢》的一個綱。毛主席還說,中國的舊小說,最好的是《紅樓夢》。不讀五遍不行。有人說《紅樓夢》是『吊膀子』的書。這是反動的,反馬列主義的觀點。」 牛鮮花目不轉睛地看著帥子,眼神裡全是佩服的神情問,毛主席真是這麼說的?帥子說,向毛主席保證,千真萬確!牛鮮花好像喝高了,面紅耳赤,說話大舌頭,她說現在有人說他傳講《紅與黑》,可她要證據,目前證據是什麼?不就是那本書嗎?書在他手裡嗎?帥子搖頭說,沒有。牛鮮花說,書不在手裡,就不能主動承認,千萬別冒傻氣! 帥子酒勁上來了,嘴一咧大話說出了口:「其實那本書在不在我手裡無所謂,我已經把它吃到肚子裡去了,背著講也八九不離十。」 牛鮮花一拍桌子:「胡說,你根本沒看那本書!」 帥子脖子一梗,仗著酒勁兒跟牛鮮花叫起了板:「誰說我沒看?背一段給你聽聽?」 「我說你沒看就是沒看!」 「看了就是看了,好漢做事好漢當,危難之時義字當先,我帥子絕不連累別人!」 「啪!」帥子話音沒落,就挨了牛鮮花一個大嘴巴。帥子讓這個耳光打清醒了,他捂著臉怔怔地看著牛鮮花,問,他是怎麼了? 牛鮮花指著他的鼻子罵:「你是什麼玩意兒!四五六不懂,扳著牛……啊,你扳著驢腚親嘴不知道香臭!都什麼時候了?你想在鄉下呆一輩子啊?傻五傻六我見過,沒見過你這麼傻的!」 牛鮮花這一頓臭駡把帥子罵蒙了,他問:「我……我又哪兒傻了?」牛鮮花看著他沉默了良久說:「帥子,你還有救,你是一個好孩子,一個傻孩子,一個沒長大的孩子。」 帥子捂著打疼的臉,嘴裡不服氣地嘟囔道:「你才比我大幾歲?裝什麼老人。」 「大一天你也得叫我姐!」她端起了酒盅,「你看人家大龐,那才叫正經精神。自從進了點,主動要求進步,快入黨了,郝支書很欣賞他。他在《紅與黑》這本書的問題上是非分明,立場堅定,態度積極。知青點的事郝支書都了如指掌,你要向他學習。」牛鮮花這是話裡有話。 帥子叫酒精拿住了腦子,愣是沒聽出話味兒:「大龐是不錯,我哥們兒,沒的說。」 牛鮮花又把酒盅放下了,看著帥子長歎了一口氣。帥子認真地說,大龐對他說了,一直為他守口如瓶。牛鮮花見點不醒他,無奈地揮了揮手:「好了,不說他了。你給我的那套軍裝,我以你的名義給了郝支書的姑娘郝月鳳了。記住了,郝支書問起這事你別說漏嘴,你現在是關鍵時候。」 帥子一聽哭了起來:「牛姐,你對我的好,我一輩子忘不了!」 牛鮮花嚴肅地說:「得,別叫得那麼親切,你還沒解除監管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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