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二七


  「太夠意思了。」劉青感激地說。「我們沒供出帥子。」大華說,「把事都推到串點的那個人身上了。」李占河接過話說:「是啊,牛鮮花還追問我們,那個串點的是哪個點的?我們都說不知道。追問急了,我們就說帥子認識。帥子,到時候你咬住了,就說你也不認識他。」

  「夠意思。大華,這是你那罐炸醬,還給你吧。」帥子趕緊還人家的東西。大華堅決不要:「你看你,小瞧人不是?留著吃吧,我還有呢。」

  帥子趕緊沖兩人深深作了一個揖:「哥們兒,我帥子有禮了,謝謝你們掩護了我。你們都是沒有問題的人,出身又好,可我是監管對象,你們可別把我毀了!」李占河拍了拍帥子的肩膀,仗義地說:「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我們是不會出賣弟兄的。」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你就放心吧。」大華也跟著給帥子灌迷魂湯。

  大家正說著,大龐探進頭來喊:「帥子,牛隊長叫你呢。」

  「哎,來了!」帥子一步奔到了門口。大龐把嘴貼近帥子的耳朵,悄聲說:「帥子,我們都在掩護你,可聽牛鮮花的口氣,不知誰把你出賣了,你要挺住,打死也別承認!」

  「知道了。」帥子答應著,快步走到食堂門口,他停住了腳步,做了幾個深呼吸後猛地推門而入。

  食堂裡只有牛鮮花一個人,她正在低頭烤火。「牛姐。」帥子叫了一聲。牛鮮花沉默不語。「牛隊長。」帥子又叫了一聲。牛鮮花還是沉默不語。

  帥子有些發慌,趕緊使出懷柔手段說:「你的病好些了?出門一定要多穿衣服,要是病反復了就麻煩了。實在不行就上醫院,西醫還是比中醫來得快。」

  牛鮮花像山一樣沉默,帥子盯著她,緊張得喘不過氣來。過了良久,牛鮮花才低著頭出聲了:「帥子,你絕對不能再犯錯誤了,再犯就把前程徹底毀了!」

  「我知道,我也不敢犯錯誤了。」

  「你過去看過《紅與黑》,是嗎?」

  帥子搖搖頭,口氣肯定地說道:「沒有,堅決沒有!」

  「我是說你肯定是過去看過的,現在無意中給大夥兒講了是不是?」

  「牛隊長,對毛主席發誓,我過去確實沒看過那本書。」帥子還是在跟牛鮮花耍花腔。

  牛鮮花火了,她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你混蛋!」

  大龐等人扒在食堂窗外偷聽。牛鮮花這一嗓子,不但把在屋裡的帥子嚇得一哆嗦,外面的人也被嚇了一大跳。大龐感歎道:「帥子毀了,真是的……」說著搖了搖頭。劉青恨得咬牙切齒:「我要是知道誰出賣了他,活扒了他的皮!」

  食堂裡,牛鮮花在厲聲審問帥子,問他確實沒看過那本書?帥子一口咬定既沒看過,也沒傳講。牛鮮花似乎是故意誘導,又似乎話裡有話:「講了就是講了,沒講就是沒講,也不用怕。現在有人說你講了,有人說你沒講,講沒講我不能聽一面之詞,你自己把實際情況說出來。」

  帥子牙一咬,頭一昂,大聲地說:「沒講!」

  牛鮮花站了起來,歎了一口氣,無奈地說:「看起來這是樁無頭案子,就到這裡吧。」她披上大衣,走到門口,沒回頭輕聲說:「你們各自說了一套,我誰的話也不聽,這件事重在證據。」

  帥子醒悟了,向牛鮮花投去感激地一瞥。牛鮮花知道知青們在外面偷聽,故意抬高了聲音說:「沒有證據那就是誣陷,我絕不容忍!我在縣人保組見得多了,什麼冤案沒見過?有老婆告發漢子背後咒駡文化大革命的,有兒子告發老子誣衊偉大旗手的,我們能因為有人告發就定案嗎?不,哪怕是親人告發,我們也不會輕易相信,我們重的是證據,不會放過一個重案,但也不會搞成冤假錯案!」

  牛鮮花的話,清清楚楚地傳到食堂外面,偷聽者除了劉青以外,無不惶恐。

  大龐悄聲說:「她這是什麼意思?看不明白。」

  「什麼意思?就是要證據唄。有說帥子講了的,也有說他沒講的,證人關係是一比一,定不了案。要說帥子講過,得有書為證,他有書嗎?」劉青這回理直氣壯了。

  大龐低聲叫道:「天地良心啊,帥子沒講過那本書?哪兒說理去!」

  「你什麼意思?你是不是招了?」劉青懷疑地盯著大龐。大龐一愣,趕緊否認:「沒有,絕對沒有!」

  牛鮮花走出食堂,見外面聚集了一群知青,大聲說:「無產階級要懷疑一切,但不是打倒一切,我相信毛主席那句話,有時候真理往往在少數人的手裡!」說完大有深意地看了眾人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眾人悄悄議論起來:「哎,你說,牛隊長什麼意思?」

  「帥子很有可能被人冤枉了,誰這麼沒良心把帥子供出來了?」

  「咱們中間肯定出了叛徒!」

  兔子一個人默默地離開了知青點,跑出了村子,對著結了厚冰的月亮河,失聲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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