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七


  劉青坐了下來,很有經驗地說:「還得從靈魂深處鬧革命,思想深處找原因。我先問你,你把豬在冰河上追劈叉了,這是什麼問題?」

  「就是想吃豬肉唄。」

  「你的認識就這麼個高度?那肯定過不了關,得拔高。」

  「怎麼拔高呢?」

  「一滴水可以反映太陽的光輝,一塊豬肉可以反映你的階級立場。咱有錯就檢查錯誤,也用不著對她拍馬屁,你今天在食堂裡馬屁拍得有些過火了。」

  「你怎麼知道?」帥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問。

  「我扒在門外偷聽,都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說著劉青誇張地打著寒戰,「哎呀,麻死了,看她聽著美的,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

  「咦?她臉上有褶子嗎?我怎麼沒發現?」

  劉青撇了撇嘴:「你還會欣賞女人?嫩兔子一個。其實她這個人,一打眼看還可以吧,細瞅瞅,一般般。」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個紙包遞給帥子。

  帥子問道:「什麼呀?」

  「你自己看。」劉青突然靦腆了起來。帥子打開紙包,是一雙手工織的毛襪,他感動地說:「給我這個幹什麼?成天干農活,好東西穿糟蹋了。」

  「你那雙腳金貴,要是凍壞了將來跳不成舞怎麼辦?你就穿,穿壞了我再織,有我在,一輩子不缺你的襪子穿。」

  帥子一把抓住了劉青的手感動地說:「劉青,你……」

  「別說了,趕緊寫檢查,我再幫你措措詞兒。」

  第二天一大早,帥子起來連飯都沒來得及吃,就揣著檢查到大隊部找牛鮮花。

  走到半路上,村子裡的廣播喇叭響了,傳出了牛鮮花慷慨激昂的講話:「社員同志們,眼看要過年了,根據公社革委會的指示精神,這個年我們要過一個革命化的年,戰鬥化的年。經大隊支委研究,我們從今天起,每天早晨七點,要在廣播裡進行憶苦思甜廣播,要求大家認真收聽。希望大家不要忘記萬惡的舊社會,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珍惜我們今天得來不易的幸福生活,搞好農業學大寨運動,把我們月亮灣建設成社會主義的嶄新天地!下面,我給大家講一講三隊的王老六,就是王玉利,在舊社會悲慘的家史……」

  帥子走到大隊廣播室門口,牛鮮花的故事還沒有講完,隔著門玻璃看到牛鮮花正對著話筒,激動地講著王老六的故事,臉上掛著淚水。

  「……王老六的母親臨咽氣的時候抓著老六的手說,孩子呀,孩子,你要記住娘是怎麼死的。更要記住,天下烏鴉一般黑,地主老財都是蛇蠍心腸,你要給娘報仇啊,報仇啊。」牛鮮花擦了把淚水,接著說道:「這就是王老六的悲慘血淚史!社員同志們,我們千萬不要忘記啊,忘記了過去就意味著背叛。階級鬥爭這根弦每分每秒都要繃緊,階級鬥爭一抓就靈,雖然階級敵人現在看表面老實了,可是他們像冬天裡的大蔥,葉黃根爛心不死……好,今天我們先講到這裡,明天這個時間繼續廣播。」

  牛鮮花關上了話筒開關,把臉上剩餘的淚水擦乾淨。一抬頭發現了門外的帥子,嚴肅地沖他招了招手,帥子推門走了進去。他站在門口低著頭一聲不吭。

  牛鮮花問:「檢查寫完了?」帥子小聲說:「寫完了。牛隊長,我經過一夜的思想鬥爭,充分認識了豬肝問題的嚴重性……」牛鮮花滿意地說:「這很好,你接著說!」帥子拿出檢查稿念了起來:「豬肝雖小,但問題很大,如果上上綱,提提線,這是個路線問題,立場問題。」牛鮮花聽了頻頻點頭:「不錯,有高度!」

  「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我的家庭出身不好,父母又都有問題,現在還在關押期間,而我作為他們的兒子,精神上、血液裡肯定還有剝削階級的流毒……」

  「好,很深刻,觸及到你的靈魂了!」

  「我們點的豬是貧下中農送給知青的,代表了大隊廣大貧下中農對知青的關懷體貼,可我呢?卻把它追劈叉了,弄殘疾了,吃肉了,還把一半豬肝偷了,這完全是剝削階級好逸惡勞思想在作怪,也直接破壞了農業學大寨。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豬還能下崽兒,因為豬還能趕社會主義大集,為我們月亮灣爭得榮譽,可我們把它吃了……」

  帥子好一通眨眼睛,好不容易才硬擠出了眼淚。牛鮮花請帥子坐下談,帥子拘謹地坐下說:「我非常後悔,我承認我很饞,但再怎麼饞,也不能偷你的肝……」

  牛鮮花說,確實不能偷。帥子接著說,偷了你的肝以後……「慢,」牛鮮花聽出了帥子話裡的問題,「不是偷了我的肝!」

  「對,不是你的肝,是偷了我們知青點的肝。不,是偷了豬的肝……」

  「不,不是豬的肝,是集體的肝;不,是豬的肝,豬的肝。」繞來繞去繞成了繞口令,牛鮮花突然想笑,但她忍住了,「看樣子你非常願意吃豬肝?」

  「我的肝不好,都說吃什麼補什麼,我想以肝補肝。」

  牛鮮花聽了有些驚訝:「哦,你的肝有什麼問題?檢查過了嗎?」

  「以前得過黃疸性肝炎,基本上好了,但大夫說不能幹重體力活。」

  「有診斷書嗎?」

  「有,我交給民兵連長石虎子了。」

  牛鮮花點了點頭:「你的檢查還不夠深刻。雖然上了綱上了線,但是不夠具體,有點兒強拉硬拽的感覺。我給你推薦一篇小評論,題目叫《筷子頭上有階級鬥爭》,你可以看看,寫得非常好。這篇文章說,一個地主請一個知青吃飯,有人批評他說,這個地主沒安好心腸,要腐蝕拉攏他下水。這個知青說,沒什麼,吃吃喝喝是生活小事。這篇文章說,否!吃吃喝喝絕不是生活小事,筷子頭上有階級鬥爭!請問,在萬惡的舊社會,地主老財請我們窮人吃吃喝喝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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