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八


  帥子馬上脫口而出,沒有,絕對沒有!牛鮮花說這就對了,小評論說得多好啊!帥子順著竹竿爬,讚歎說,太好了,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人家的檢查真深刻!

  「人家的檢查?不,那是人家的小評論。好了,這個問題先不談了,你繼續寫檢查。下面我向你宣佈一下我監管你的規定:一、你跟著我勞動,每天都要寫思想彙報;二、如果離開月亮灣,必須向我請假。」牛鮮花說一條,帥子聽話地重重點一下頭。

  牛鮮花說到做到。當天上午知青們要幹的活兒是從樹林裡往外抬已經砍伐倒的樹。樹太大太沉了,只能是一群人一起抬。牛鮮花和帥子抬著同一根杠子,走在這群人的最前面。

  地上雪積得老厚,走起來很費勁兒,帥子累得呼呼直喘,一邊走一邊說:「牛隊長,我對豬肝有了更深刻的認識。」牛鮮花也喘得厲害:「很好,不過思想改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征途上處處有階級鬥爭,是艱苦的,長期的。」

  「可總得有個頭吧,我的檢查什麼時候才能通過呢?」

  「不著急,慢慢檢查吧。對了,你現在還能跳芭蕾嗎?」

  「能,扮演洪常青和大春我最拿手。」

  「不要把基本功扔了,以後會用得著的。」

  帥子突然扭頭望著牛鮮花的頭。牛鮮花注意到了,忙問他看什麼?帥子說牛鮮花頭上有……兩人正過一個坎兒,牛鮮花打斷說,朝前看,別絆倒了!

  帥子仍用眼角瞟著牛鮮花的頭,牛鮮花感覺到了,佯裝沒看見。帥子的手朝她的頭伸了過去,猶豫了一下又縮了回來。牛鮮花看到了,裝沒看見。帥子這回不再猶豫,突然出手,飛快地在牛鮮花頭髮上掏了一下。牛鮮花站住了,她扭過頭來憤怒地盯著帥子。帥子沖她笑著,裝作沒什麼事兒。牛鮮花厲聲喊道:「你想幹什麼?」

  牛鮮花惱怒的程度超出了帥子意料之外,他有些緊張了,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沒幹什麼……」

  「你給我再說一遍!你剛才在我頭上掏了一把什麼?想對我耍流氓?看來你們知青點成了流氓窩子了!」說著牛鮮花一下子摔了杠子大喊一聲:「全體集合!」

  眾人費力地放下正抬著的樹,集中了起來。民兵連長石虎子從遠處跑過來,氣喘吁吁地問,牛隊長,怎麼回事?牛鮮花虎著臉對石虎子說,暫時還用不著他。接著她提高聲音說,好哇,月亮灣知青點真是流氓輩出啊。兔子,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兔子說,他叫王懷西。

  「王懷西?怎麼不叫懷東呢?好,王懷西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對女同志圖謀不軌。今天帥紅兵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掏女同志的頭髮,反天了是不是?帥子,你說,你剛才的舉動,是不是可以再進一次公社人保組了?我見過流氓,可從沒有見過你這麼膽大的流氓!」

  帥子低著頭一聲不吭,剛才掏牛鮮花的那只手攥成了拳頭緊緊地握著。石虎子眼睛尖,質問他手裡攥著什麼?帥子說,沒什麼。石虎子命令將手鬆開,帥子攥緊了拳頭,就是不肯鬆手。

  「你要是不鬆手,本連長可就要不客氣了。說,是牛隊長的髮卡還是頭髮?」石虎子走了過去,一把抓住帥子緊攥的那只手。帥子毫不相讓,兩人較起勁來。你揪我拽,地上又滑,很快摔倒滾在了一起。無論石虎子怎麼掰帥子那只緊攥的拳頭,帥子就是不鬆手。

  「都給我住手!」牛鮮花叫道,「咱們開會解決問題!」

  晚飯後,帥子低著頭鬱悶地出了知青點。遠處,大隊部橘紅色的燈光亮了起來。這時村子裡廣播喇叭響了,是牛鮮花滿懷激情地在給大家讀《人民日報》社論,帥子想了想去找她。

  等牛鮮花讀完社論,發表完感想,出了大隊廣播室,見帥子在等她。「什麼事?」牛鮮花還沒有從剛才讀社論的鏗鏘情緒中走出來,義正辭嚴地問道。

  「我是來向你做檢查的。」說著帥子打開了手裡拿的檢查稿,低著頭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豬本無罪,但我卻對它下了毒手,是可忍孰不可忍!更為嚴重的是,今天我又犯了錯誤,伸出罪惡的手,去撫摸牛隊長的頭,這是可恥的流氓行為,玷污了牛隊長的神聖形象……」

  牛鮮花生氣地擺了擺手說,閉嘴吧,她沒有那麼神聖,這檢查稿通不過,回去吧!帥子不解地問怎麼了?牛鮮花不耐煩地說,少裝蒜,這檢查稿裡有問題!帥子不服氣地問,又有問題了?牛鮮花擲地有聲地說,當然有問題,有很嚴重的問題!

  帥子一下子火了,質問她沒完沒了是不是?牛鮮花昂起了頭,質問他是在跟誰說話?

  「我跟你差不多就行了,折騰人沒有這麼折騰的。不就是一半豬肝嗎?不就是我摸了一下頭嗎?」帥子話軟了。他軟,牛鮮花沒軟,猛地一拍桌子:「怎麼?這還不是問題?差不多就行了?我告訴你,沒那麼簡單,你說對了,你要是不作深刻的檢查,就是沒完沒了!」

  「牛隊長,你不就是拿回城壓我嗎?你不放綠燈,我這輩子就回不去了,是不是?好哇,我還不回去了呢,我這輩子就待在這裡了,給這裡留人種!我天天看你,我在這兒就沒什麼可怕的了,死豬不怕開水燙,破罐子破摔咣當響!」說著帥子突然抄起桌上的一把剪子,嘩啦一聲撕開衣服,把剪子對著胸膛,「我的檢查你就是不通過,你不是要豬肝嗎?好哇,我告訴你,豬肝我沒有,我把我的肝取給你得了,總比豬肝值錢吧?」

  牛鮮花笑了,說道:「有意思嗎?你這樣做不後悔嗎?再說那不是肝,那是胃口。」帥子惱怒地說:「我把胃也給你!」

  牛鮮花板起了臉,又一拍桌子:「你給我少來這一套!我什麼都吃,就不吃這一套,你少給我耍流氓!沒想到一個會跳芭蕾看外國小說的人,也會撒潑耍無賴,你和村裡的懶漢二流子有什麼兩樣?」

  「都是叫你逼的,狗急了也會跳牆,秀才急了也會咬人。我們這幫知青的命運在你們這幫沒知識的人手裡捏著玩,過癮吧?解氣吧?」

  「不要再說了,再說,你真的一輩子回不了城了!」

  帥子突然清醒了過來,他的眼裡流露出了驚恐。牛鮮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牛……牛隊長……我……我這是……」

  牛鮮花柔聲說:「帥子,你很危險,真的很危險。」

  「牛隊長,我又錯了……」

  「好了,咱們說說你這個檢查吧,這不是你寫的,是那個叫劉青的寫的吧?你一張嘴,我就聞出味兒來了,一股脂粉氣,像老太太的裹腳布,又臭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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