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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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離爐子近點兒,我要和你好好談談心。大隊決定今後你由我監管。」 帥子無奈地挪了挪凳子,靠近了火爐。不知是緊張還是熱的,一會兒臉上開始淌汗了,有心想摘下帽子,又忍住了。時間不長,一股黑紅的血,從土耳其帽子裡緩緩流到了帥子的腮幫子上。 牛鮮花看著他的臉,滿意地微笑著。帥子故作驚訝地說:「這是怎麼回事?我的頭什麼時候破了?」 牛鮮花欠了一下屁股,「刷」的一聲從屁股下撕下鋪墊的半張報紙,遞給帥子,關心地說:「擦擦,快擦擦,快流到脖領子裡了。」 帥子趕緊接過報紙,擦去左腮幫子上的血,一邊擦一邊故作納悶地自言自語:「這是怎麼回事?」 「沒事兒,一會兒熟了就不流血了。」 帥子忽地站了起來:「我得上趟衛生所。」 牛鮮花也站了起來,一把把帥子按在凳子上,嚴肅地說:「你給我坐下繼續烤火!今兒哪兒也別想去!」 帥子只得無奈地坐在那兒,尋思了一會兒,語氣一改,討好地說:「牛隊長,家裡有幾口人啊?我聽說過你,那可是了不得啊,人家都叫你鐵肩膀,鋼姑娘,牛筋腰,銅腳掌,一天挑二百趟糞,肩膀不紅不腫。劈山放炮,掄一天大錘不嫌累,插一天秧不帶直起腰,光著腳走百兒八十里山路,鞋都破了,腳掌在石頭上都能蹭出火星來,你也不叫苦。真佩服你,向你學習,向你致敬!」 帥子這邊瞎白話,那邊他帽子裡又往外淌黑血了,像蚯蚓一樣往下爬著。 牛鮮花欠了一下屁股,把剩下半張報紙也抽出來遞給帥子:「你又出血了,擦擦吧!」 帥子幾乎要崩潰了,他一邊擦著腮上的血跡,一邊還得哄牛鮮花:「牛隊長,我大叔大嬸的身體挺好吧?」 牛鮮花站起來,站在了帥子的正對面。帥子也站了起來,絕望地看著牛鮮花。 牛鮮花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到食堂門口,她又站住了,背對著他輕聲說:「帥子,你父母是文化人,你還是學芭蕾的,有知識,願讀書,不要輕賤了自己!今晚寫個檢查,明天交給我!」說完推門走了。 帥子一屁股蹲坐在凳子上,趕緊摘下頭上的土耳其皮帽,那半拉生豬肝已經化了一大半,黏糊糊和著黑色的豬血,弄了帥子一頭。 大龐這邊也是緊忙乎,他心裡惦記著兔子到底占著便宜沒有,小聲問兔子:「你和牛隊長剛才在屋裡到底怎麼了?沒什麼事吧?」 兔子坐在炕沿上,低著頭不停地往嘴裡填炒豆子,像是發洩,嘎巴嘎巴嚼得挺響。知青們圍著兔子默默無語。 李占河急著問:「到底下沒下手?」兔子不嚼豆子了,低著頭小聲嘟囔著:「毀了,可毀了……」 「到底怎麼毀了?你就別吊大夥兒的胃口了。」劉青讓他撚得難受。 兔子低下頭說:「耗子玩貓,能有什麼好結果。」大龐問道:「摸了?」兔子又往嘴裡填了一粒豆子,狠狠地嚼了一個響。這就是回答。 李占河問道:「睡了?」兔子一臉的苦笑。李占河一拍自己的大腿,叫道:「你小子趕緊找口棺材鑽進去吧,你完了,徹底完了,這輩子別想回城了!」 大龐添油加醋地說:「兔子,你這個禍惹得太大了,在月亮灣基本是沒有活路了,敢摸敢睡牛大隊長,她不把你往死裡整才怪呢!你想啊,她現在分管咱知青,咱的小命全在她手裡捏著,招工回城,她只要輕輕一擺頭,你這輩子就永遠紮根農村修地球吧!」 兔子低著頭,嘴裡的豆子嚼得嘎巴嘎巴直響。他想了想,有了主意,開始找紙找筆寫檢查。他要爭取個態度好,求領導從輕發落。 筆墨準備齊全以後,兔子撅著屁股,趴在炕上開寫了,大夥在旁邊提詞兒。大龐提第一句詞兒:「見到你,我獸性大發……」 「別說得那麼難聽。」劉青插嘴道,「叫春心萌動!」李占河提第二句詞兒:「我流氓成性,把你當成了下酒菜!」大龐接著說道:「可我萬萬沒有想到,萬萬沒有想到啊,你就是我們新來的牛隊長,鑄成如此大錯,我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啊……」 兔子一一記在紙上,他看了看大家,著急地問:「下面再說什麼?」 李占河想了想,說道:「我要狠鬥私字一閃念,靈魂深處找原因!還有,這句別落下,廣闊天地煉紅心,紮根農村一輩子!」 這些話兔子全寫在了紙上。大龐說,這些話差不多了。寫好了趕緊給牛隊長送去。兔子問,她老人家在哪兒?大龐說在食堂裡找帥子談話。 牛鮮花跟帥子談完話從食堂裡出來,天又下起了鵝毛大雪。門前的雪地裡跪著一個人,把牛鮮花嚇了一跳,定睛看去原來是兔子,他身上全是雪,看樣子已經跪了一段時間了。牛鮮花輕聲問道:「你這是幹什麼?」 兔子也不抬頭,從懷裡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張紙,舉過頭頂:「牛隊長,這是我的檢查……」牛鮮花沒有接檢查,她看了看兔子,快步走了。兔子沒有站起來,他把頭慢慢埋進雪裡,無聲地哭了。人家連檢查都不接,這仇大了,他這輩子沒有回城的希望了! 帥子真把牛鮮花的話當事兒了,他離開食堂,把頭收拾乾淨以後,悶在屋裡開始寫檢查。正寫著,有人把兩塊月餅放在他的桌子上。帥子抬頭一看,劉青站在他面前。劉青問他檢查寫完了?帥子歎氣說,一個字也沒寫。劉青很納悶兒,寫檢查對帥子這樣的人來說是輕車熟路,這回就這麼難寫?帥子嘬著嘴說,那可不,全是豬的問題,從哪兒下手呢? 劉青說:「不知從哪兒下手,你也得寫。這個牛隊長雖然比咱們大不了幾歲,做事幹練果斷,你千萬要小心。要是得罪了她,和兔子一樣,這輩子別想回城了!」帥子煩躁地說:「我知道,可這個檢查怎麼寫呢?你幫幫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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