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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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伍 秋風有信 凡燉法者有三要。一煁二湯水恰可,三要不失原味。此三者不可缺也; 凡炒法者有七忌。一忌味不和,二忌汁多少,三忌火色不勻或老或嫩,四忌小菜配合,五忌刀法不佳,六忌停洽,七忌用油多少。此七者不可犯也。 ——紅杏主人《美味求真》 誰也沒想到,謝醒會把陣仗,搞得這麼大。 他是躲在了幕後,出面的是香港廚師總會和亞洲電視。這會兒的香港,中英談判僵持不下,又陸續經歷了股市數次跌轉。香港人日益務實,其中一個體現,便是把精力,都放在了「吃」上。 吃得講究,也吃得繚亂。像「魚翅撈飯」之流,自然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上不得檯面的。但中西餐卻也在港九遍地開花,各成派系,有如春秋戰國。本港的優勢,又恰如海納百川。有種飲品的誕生,可見一斑,叫「鴛鴦」。是大排檔西茶檔的發明,其實是咖啡、紅茶與淡奶的混合。所謂「七茶三啡適量奶」,便如此時的香港,各種口味是來者不拒,浩浩湯湯,漸成大宗。 但有的餐廳,也想著擴展本地市場,眾口鹹宜,竟有了將各地菜系匯合一統的心思。一時間打著所謂「京川滬」招牌的新式餐廳竟漸成趨勢。原本水火難容的口味,看似被調和鼎鼐,可也因此多了遷就與混雜。正經的老牌餐飲主事,紛紛對之心生嫌隙,覺得弄出來許多的「四不像」。 於是香港廚師協會辦這麼個飲食大賽,便是讓各大山頭門派,有個拜拜祖師爺的機會。在本地的飲食界,則是為了正本清源。順道也敲打下旁門左道、求新無矩的徒子徒孫,清理清理門戶。 謝醒靠在沙發上,細細地剪著一支雪茄,一邊看著電視裡幾個剪綵的人,個個喜氣盈於腮。 十月如小春。一個穿著超短裙的女記者,正採訪廚師協會的會長。會長面目雍容,氣度不凡,說著似是而非的口水話。謝醒聽得不耐,咳嗽一聲。和他一樣不耐煩的,大約是會長身旁著名的落選港姐馮安妮。原本今年大熱,但偏被爆出未婚生子,功虧一簣,只落得一個「青春小姐」的虛銜。難為收錢來做花瓶,還能保持神情矜持得宜。謝老闆嘴角上揚,卻又即刻耷拉下來,冷冷一笑。 這是他親自請來的。他想在利舞臺看選美,他是看客。如今還是看,心境卻不同了。這電視的好處,就是隔了層玻璃,看什麼,都像是作壁上觀。連帶這比賽的陣仗,便都不用身臨其境,精簡清靜了許多。 但這場比賽,在香港市民這一年的記憶中,卻是鏗鏘與喧鬧的。大約五月落幕的港姐選舉,其間有許多的黑幕與揣測,結果並不盡如人意。一番鉤心鬥角,讓人們看熱鬧的單純的心,多少受了影響。食色性也。一臂未成,對食物的關注,倒成了某種代償,安慰了被敗壞了胃口。歸根結底,這自然是謝老闆的創意。口號是「美色易逝,美食無敵」。馮小姐倩笑,端著一碗天九翅的旗袍照。街招貼滿港九,蔚為壯觀,風頭竟然蓋過了同時期的立法局選舉。 比賽分區進行。港島西起摩星嶺、堅尼地城,東至柴灣;九龍則西起昂坪洲,東至於鯉魚門。滾動賽制,分時段直播錄播。因為賽期漫長,為了吸引眼球,這場比賽終成了本港全民的嘉年華。其間自然有許多的噱頭,大約也是為了節目效果。如為出身長洲的「蝦醬婆婆」陳七姐賀百歲的壽辰;又如天后電器道的牛腩粉世家盧氏兄弟相鬩。兄長憤而退賽,並且在媒體唱衰手足。這一番煞費苦心,飆高了收視率。其間一波三折,有炒作之嫌,亦為人詬病。但畢竟「民以食為天」,大小食肆各出奇招,成就了檢閱本港的廚藝脈象,也調動了市民的豐盛食欲。 「陳五舉」這個名字,是人們在狂歡中落潮、走向審美疲勞時,脫穎而出的。 五舉代表觀塘出征。他是中規中矩的人,做菜就是做菜。又是平凡恭謹的面相。一個本幫菜廚子,沒有顯赫的師承,也無甚可圈點的履歷。他是不起眼的。就連對手也不屑與他明爭暗鬥。然而入圍賽便是如此,偏是這樣溫厚的人,評委們是庇佑的。因為不選他或許沒什麼,但選他一定不會出錯。表現乖張的那些,固然大鳴大放,只能是佐料。苦辣酸甜,稍縱即逝,靠自己是難以成就的。要入味,被人記住,終究還是靠食材本身。五舉就是這食材。 評委們也是循序漸進中覺出他的好來。比起港島,九龍始終還是新區,在填海中慢慢地豐滿著輪廓,內裡卻是日新月異的。廚師們,往往也沾染了風氣,想要在事業上標新立異,嶄露頭角。五舉,卻顯見是老派。在菜式的選擇上,他或許是保守的,評委們體會到的是從容。其實,在五舉本人看來,即使初賽,本幫菜食材的活、生、寸、鮮,倒也有許多表現的餘地。但他有自己的智囊,是露露和阿得。露露說,我們要穩。他們越是要攻,我們越要守得住。 於是,五舉開始選擇的,都是耳熟能詳的菜式。所謂本幫菜的「老八樣」,在傳統上做文章。雖然都看似清新簡單的小菜,卻可見扎實的基本功。「走油肉」見的是火候,「扣三絲」見的是刀功,「紅燒鯿魚」見的是調味。全都是日常的,全是以「舊」來做了底,卻多少有那麼一點「新」。如「刀魚汁面」上撒了炒熟的鯗魚籽;至於上海熏蛋,他則用了糟油來熏,糟香與淮鹽的煙熏味兒氤氳一處,是很奇妙的。這香味不霸道,熨帖地、小心地試探你的味蕾。就是這一點小心翼翼的「新」,默然打動了評委,一路為他護航。 讓五舉有了聲名的,是東九龍的出局賽。出的題是「海鮮」。對手是粵廚,眾人皆驚。想這原非本幫系的強項,對五舉是刁難,多少有些不公。 先是一道小黃魚。對手用了白貝來焗,一眼便知是「鮮上鮮」的強攻手段,是要先聲奪人。眾人想這可輸定了,本幫制魚無非是紅燒或蔥烤,哪裡香得過呢。五舉,出其不意用了「煎封」的法子。這黃魚出來,外則甘香酥脆。裡頭的水分卻牢牢鎖住了,魚肉嫩滑清爽。算是打了一個平手。 到了做蟹。對手呢,做的是澳門傳過來的「金錢蟹盒」。這制法讓評委驚喜,大約因其繁複,在坊間漸漸失傳。也是一點冒險,畢竟用豬網油包裹餡料,要做到鮮而不膩,是個挑戰,靠的油溫與蒸發得宜。好在這廚師在葡汁上動了腦筋,竟掩飾了一些火候上的不足。輪到五舉,用的卻是「避風塘」的炒法,眾人擔心他自己先失守,投靠了粵菜。然而,卻見他待起味之時,遽然放進了準備好的菜飯,和鹹蛋一起爆炒。評委們入口,眼睛不禁一亮。菜飯的糯米,包容了蔥薑蟹肉的鮮香。是滬上「耳光炒飯」的改造,真是打了耳光也捨不得放下。 最後一道呢,是生蠔。粵廚做的是「花膠金 蠔燜花菇」,這是功夫菜,算一個十分堂皇的收束。料豐味濃,是一場盛宴的高潮。可五舉,卻反其道而行之。他將活生蠔,用本幫醉蝦醉蟹的辦法。用那陳年的花雕醉了,只是撒上少許蒜蓉,便端上了桌。這倒難住了評委。一濃一淡,一豐一簡。可一試之下,他們卻都將票投給了五舉。原來,「花膠金蠔燜花菇」單獨品嘗,真是無可挑剔。但前幾道菜已是馥鬱饕餮,再豐盛也不過是錦上添花。可一道「醉生蠔」,其香甜簡單純粹,不加雕飾,卻真真讓評委們的舌頭放鬆了,先醒一下,再軟軟地著了陸。 此一役贏得十分漂亮,原是皆大歡喜的事。誰也未想到會橫生枝節。既然上了媒體,他們自有思想準備,會挖出五舉的過往,帶出往日與同欽樓的恩怨。先是上《家家煮》節目的照片,被翻了出來,附了一篇文章感慨當年少年餅王的今昔滄桑。然而,意外的是,媒體的注意力很快發生了轉移。因有好事者認出,給五舉打下手的幫廚,竟是在灣仔「翡翠城」叱吒一時的舞女露露。這一下了不得,瞬時間擊中了坊間小報們的興奮點。成版的專稿一一發了出來,說起露露的來頭,說她當年如何在風月場豔幟高張,又如何犯了行規,被大班掃地出門。說想不到她蟄伏廚界,看似洗盡鉛華,內裡卻與這位陳師傅不清不楚。 一時甚囂塵上。甚至有記者堵在了「十八行」的門口。 露露回去便哭了。不是大放大闔,是一個人躲在餐廳角落裡嗚咽。誰勸也沒用,是真正傷了心的樣子。阿得說,老婆,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和姆媽都不介懷。不哭了,我們以後好好地過。 露露抬起臉,說,我不是為自己哭。我師父這一路走過來,太不容易。我幫不了他,卻毀了他。 五舉歎口氣,也勸她,說,阿芝,命裡有時終須有。大不了就不比了。 露露聽到,先是眼神空空的,目光落在那小報的照片上。是某年與姐妹參加一個富翁飲宴,自己的手搭在這老人肩頭,笑得前仰後合。她忽然心裡一定,眼神也聚攏了,莫名還有一點狠。她說,比,怎麼不比?!我們還要回灣仔給他們看呢。 接下來的比賽,露露再不穿那白色的廚師服。她將以往在夜總會的衣服從箱底翻出來,打扮得格外明豔,熠熠生輝。面對鏡頭,不再是低眉順眼的幫廚,恰是昔日在歡場上驍勇的一個人。這年月,她原本還想著要遮掩,此時卻豁出去了。她做了五舉做菜時的即場解說。她對著觀眾,自稱「芝姐」,該嬌嗔時嬌嗔,該魯蠻時魯蠻,永遠是風風火火的樣子。插科打諢,見風使舵。和主持人一來一往,嬉笑怒駡。自嘲起來,更帶著一股狠勁兒。倒比電視上大受歡迎的諧星,風頭上還要健上幾分。如此,很快便收穫了一大票的擁躉。到後來,有許多觀眾是為了看露露而追看比賽。收視率自然節節攀升。電視臺經理,竟來講數①,請她去別的節目客串。 〔①講數:粵俚,指談判,談條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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