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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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露便咧嘴一笑,大大方方說,好啊,等我舉哥拿到冠軍先! 只有在中場休息的時候,五舉看露露低垂著眼睛,神情黯淡,有說不出的疲憊。可鏡頭只要一對準她,即刻,便如充電般神采煥發。 看到這裡,五舉內裡,驀然有些心酸。他知道,露露,是要用自己拴住觀眾,拴住了觀眾就拴住了收視率,也便拴住了電視臺。終究,是為了他,拴住這場比賽。 五舉山伯向我展示數張參賽時的照片。照片上的芝嬸嬸,尚有青春氣息,但身形卻見臃腫。山伯悄悄說,那時她已有了阿得的身己。因為擔心老公阻她上比賽,便未告訴他。因為人本來就胖,並不顯身子,所以一直到快臨盆才公佈,氣得阿得要同她離婚。 我看到山伯,將一張照片的折角很認真地壓平。上面的芝嬸嬸容光滿面,高抬雙手,是個弗拉明戈的優雅動作。因電視臺的贊助,每張照片裡她都是一身華服,如同電視明星。雖則只是圖像,我卻可從眉目行止,想像聲情並茂。這和五舉不變的木訥,相映成趣。那一霎,我有了不恰當的聯想,便是堂吉訶德與桑丘。理想與現實,交纏其中,不分彼此。不知是誰成就了誰。 這張照片,是五舉和露露一生的高光。它被登載在了《香江週刊》的封面,那曾是本港發行量最大的刊物。我在中央圖書館的期刊特藏部發現了它,僅有膠片的版本。其中用了很大的篇幅,記錄了五舉一路披荊斬棘,進入決賽的過程。我不知五舉為何並未保留這本刊物,也沒有再問起。 事實上,這本雜誌在「十八行」短暫地出現過,很快不知其蹤。刊載報道中言及決賽的對手,僅有隻字片語。 如雜誌上說,「所有人都對奇詭的賽制缺乏心理準備。因為這決賽對手,並非是從海選開始,一路凱歌高奏進入決賽。而是一位業內非常著名的廚師。這成敗的意義,就遠非一般的比賽可相提並論,而更似武林某種有關榮譽的挑戰與守擂。」 其中的微妙之處在於,他與五舉之間的關係是一明一暗。五舉不知他是誰。但他選擇與五舉對壘,則是個饒有意味的決定。坦白說,除卻能力,在聲譽上,這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但似乎對五舉更為有利。如果輸了,雖敗猶榮。但若贏了,則就此封神,名利雙收。毫無疑問,這場迎戰對前者而言,贏了不會給他帶來更多。輸了,則威名掃地。 「十八行」上下,與大眾一樣,無從揣測這位神秘對手參賽的動機。但可以確定的是,坊間已經有人抱著晦暗的心態,訕笑這位仁兄戇居居,甚而坐山觀虎鬥。 主辦方賣了如此大的關子。不到決賽當日,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在一連串的猜測之後,露露一抹嘴巴,對五舉說,管他呢。反正灣仔我們是回去定了。其他的,聽天由命。 五舉收到了決賽的題目:「點心成金」。 他心裡輕微地顫動一下。 夜漫漫地席捲上來,潮水一樣。 五舉一直保持著良好的睡眠習慣,但此時卻不再能睡著。並非是備戰狀態帶來的興奮。相反,他感到十分的疲憊。是一種清醒的疲憊。像是長途跋涉的人,到了終點,洗了個徹骨的涼水澡。他闔上眼睛,努力讓自己睡。但許久未有如此多的念頭。紛繁的,一個接著一個。一個還未有清晰的頭緒,卻被另一個倉促地中斷。然後絞纏在一起,讓他輾轉反側。 外頭有淺淺的月光,流瀉進來,落在他的床頭。青白的,裹在他的臂膀上。他動一動,將胳膊慢慢地縮進了暗影裡。他想起,二十年前,也曾有過這樣的好月光。那時他還是個少年。迎著那月光,他抬起手,卷起手指。影子被映照在牆上,是一隻飛鳥,撲扇翅膀。變換了手勢,是一隻狗,機靈地擰動耳朵,發出無聲的犬吠。或者,是月中的玉兔吧。「廣寒宮,桂花樹,寂寞姮娥舒長袖。」阿爺總共只會這一支歌仔,是他家鄉的童謠。 他在這歌仔中蒙矓地要睡去了。卻聽見門外「嘩啦啦」的聲響,或許是夜貓子踩翻了堆在門外的雜物。他歎一口氣,索性坐起身。打開燈,抄起那本雜誌來看。雜誌封面的一角,是自己的照片。木然無措的樣子,像是被人捉住了錯處的孩子。翻開來,翻到了有自己的那一頁。字印得密,又很模糊,看不清。他想,或許是因為許久沒閱讀過文字了。內頁的照片很大,色調倒更為陰鬱,還有青藍的斑駁。再看看,原來是紙頁太薄,或印刷的質量不好。背面的油墨透了過來。他翻過去,看背面原來是一張女人的照片。她臉頰的輪廓堅硬,眼睛裡有叢生的老意。那是在任的英國首相。就在去年,她簽署了中英聯合聲明,決定了這城市的命運。這是五舉知道的。而他不知道,也在去年,她僥倖逃過了愛爾蘭共和軍設置在布萊頓的保守黨的炸彈。在以後的許多年,她長時間地被記住,則因在北京與一位老人會晤,走下臺階時匆促地跌了一跤。此刻,五舉愣愣地望她的臉。又翻過頁來,看見這張臉的背面,與自己的那件白色的廚師服,重疊在了一起。 榮貽生師傅的出現,是在決賽前的記者招待會上。 媒體們稱他為「三蓉王」。 此時備賽的五舉,渾然不知,師徒即將相見。 甚至同欽樓上下,都倒吸一口涼氣。榮師傅並未告訴任何人,他接受了這樁賽事。即便西點後來居上,唐餅式微,「同欽」仍為業界龍頭。一舉一動,舉港觀瞻。這一賽的成敗,莫名牽扯了整個茶樓的聲譽。何況對手還是陳五舉。這個名字,十數年來,有如榮師傅心中芒刺。外人個個諱莫如深。後來收過一個徒弟,有次閒談時不慎提到,榮師傅竟當場開除了他。 五舉離開後的幾年,每到年節,備禮偕妻,往「同欽」探望。然而榮師傅避而不見,由他在門外站上數個小時。雷打不動。 這師徒的恩怨,雖是舊聞,竟因各種機緣,得以被媒體翻炒。此一賽事,在港眾看來,簡直猶如坐實想像。 並且,在記招會上,榮師傅對媒體說,他會在比賽時公開「蓮蓉月餅」的制法。多年來,他尋找著自己可傳衣缽的徒弟,如轉世靈童一般。就為了他那秘不外宣的手打蓮蓉秘方。 人們都覺得他瘋了,心中卻做好面對狂歡的準備。 五舉直至最後一輪,才面對自己的師父。 他遽然發現師父老了。 這張臉,時隔久遠,但又仿佛朝夕相對,並不覺得有一絲的陌生。他只是覺得,師父老了。 師父並未看他。眼神定定的,望著面前的鍋子。 他設想過很多次與師父的重逢。如他般木訥的人,對想像是沒有興趣的。但他,設想過很多次與師父的重逢。 他知道會是自己的師父。 這場決賽,將觀眾當作上帝,可通觀全域。卻對參賽者保留了最後的神秘。五舉被蒙著眼睛,帶入現場。然後發現,與對手間,隔著一道屏風。屏風上有色彩富麗的廣繡,繡著「八仙過海」。 他們將在終極一戰中,當面對決。 我問五舉山伯,何時知道,對手是自己的師父。山伯垂首,道,是因為賽題。 我終於找到了這場比賽的錄像。儘管對主持人故弄玄虛的做派,不甚喜歡。但因為這道屏風的存在。他來往穿梭而不穿幫,卻又十分體現了敬業。 主持人公佈了賽題,是「一開一合一鴛鴦」。 難度在於,對手可相互預先指定,這三道點心的主要原料。 越簡單越好,求其廚藝之本真。 五舉拿到了對方的題目:豆腐。 他愣一愣神,想想,在給對方的紙條上,鄭重寫下:三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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