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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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露也笑笑看他,說,使乜講,定是同你老母有故事。 婚後的露露,也就是阿芝,言語比以往更潑辣了些。行止卻收斂了許多。她不想看到謝醒,其中除了往日過節,還有她個人的過往。謝老闆,每日都從灣仔的市中心,過海來觀塘。吃個飯,跟各種人聊聊天,然後莫名地消耗一個下午,便在晚市來臨前回去。准點準時,像是上班一樣。 有一天,他又讓露露給他添湯。露露道,今天佛手瓜切得塊大,當心噎死了。店小本薄,不償命。 謝醒回她說,怕是我沒死,這店先死了。 露露心裡一驚,想起這人往日手段。心中慍怒,卻並沒有聲張,輕輕說,你又想搞什麼蠱惑。 謝醒說,想知道? 露露有了底,他不過故弄玄虛。拿起抹布擦桌子,落力擦,擺盡了逐客樣子。 謝醒說,和你說上一回,我往後再不來了。 露露平白消失了一個下午,回來時樣子有點失神。 阿得心急火燎,問她去了哪裡。露露說,去灣仔見了謝醒。 這些天的積聚,正在新婚燕爾之時,阿得本來就心中不爽。聽到這裡,不禁無名火起。也想自己做丈夫的,立威心切,抬起手就要打人。 露露皺著眉頭,一把握住他的拳頭,狠狠一捏,幾乎「哢吧」作響。阿得被捏得生疼,正要求饒。露露卻鬆開了手,歎一口氣,道,他說,要把灣仔老店還給我們。 露露也不明白,謝醒為什麼選了她作為談判的對象。 因為駐守觀塘,她其實很少回灣仔來了。也未估到,不過幾年,灣仔的變化會如此之大。她心想,地鐵把這一區的氣象,還真是改得天翻地覆,可能連風水都改掉了。 她多半也是心裡有些避忌,也並未探訪故舊。直接和謝醒見了面,就在以往的「十八行」。她沒承想,這麼好的市口,謝醒並未用來做經營的用途,倒是改成了自己的一間茶室。 謝醒大約看出她在心裡罵著暴殄天物,呵呵一樂,說,放心,我就算再白擺著十年也虧不了。你知道這地鐵一開,附近的樓價好像坐了火箭往上升。 露露不動聲色,卻忍不住上下打量。謝醒也不說話,專心洗茶,漸漸氤氳起熟普的香氣。謝醒給她倒上一杯,冷不丁地問,想回來嗎? 露露心下一顫,像被人道中心事。謝醒微笑,繼續說,你們這個觀塘的店,不長久。 露露回過神,不屑道,您是哪方土地公,能管到海對岸去。我們店裡有媽祖,不勞您費心。 謝醒說,我是管不著。我是聽來的。 露露眼眉一挑,想這人吹水吹慣了,把個個人都當水魚①。且聽他往下怎麼說。 〔①水魚:粵俚,指容易上當的人,相當於「冤大頭」。〕 謝醒泡了二泡茶,舉起杯子看茶色,慢慢說,你以為我天天在你店裡磨洋工,聊閒話?不多待幾天,那些開工廠的老闆,怎麼會跟我掏心掏底。現時還有不少人幫襯你,靠的是什麼,這觀塘還是香港數一數二的工業區。你們家阿得不是才上去上海,可該知道。如今大陸開放,多了四個經濟特區,吸引外資。觀塘的老闆們,心思活絡的,都想著把廠子北上移到內地去。地價低,廠房便宜,工人的人工也低。還不用在香港整天看工會的臉色。要是我,我也走。你想想,廠子都走了,工人解散,誰還來吃你們的飯。你想的是小富即安。從長計議,怕是到時媽祖也保不了你。 這在灣仔,可不同了。你看看,這附近新起了多少寫字樓。這寫字樓裡,又得有多少人能填得滿。再過幾年,那裡……謝醒遙遙一指,就是會展中心。到時候,人山人海,這鋪頭可是必經之路。 露露滿腹狐疑。她想想,正色說,謝老闆,當年你把戴家逼走,這筆賬還沒清。做人有果報,天在看著,你得給自己積點德。 謝醒哈哈大笑,道,我請你們回來,不就是浪子回頭嗎? 露露說,那你要什麼條件。這地價一漲,鋪租怕是我們也付不起。 謝醒喝一口茶,茶水好像在他喉頭滾動了一下,讓露露分外難受。他說,鋪租我不加,走的時候什麼價,回來一樣。 不知為什麼,露露心裡反是一涼。她說,陰功,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了。 露露和阿得合計了很久,怎麼說服姐夫去參加這個廚王爭霸賽。 他們說得小心翼翼。 誰知五舉聽了,沒怎麼多思忖,就同意了。 這個叫做「錦餐玉食」的比賽,策劃人是謝醒。 謝醒說,五舉入了三甲,就將灣仔老店還給他們。 謝醒說,如果得了冠軍,鋪頭十年免租金。 謝醒說,他陳五舉只有回到灣仔,才有可能做大菜。難道在觀塘,做一輩子碟頭飯? 這些都沒有打動五舉。是露露的話,讓他心裡一動。露露說,舉哥,「十八行」是在灣仔起來的。那是鳳行姐學廚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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