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四 |
|
|
|
露露也要跟著。五舉想一想說,好。 五舉灑掃鳳行的墓,給四周圍除了草。然後擺上供品,又拿出了一瓶花雕。倒上了一杯,灑給了鳳行。又給自己倒上一杯。 五舉說,鳳行啊。今年姆媽和阿得回了上海,我來看你。這個是露露,也來看你。 露露也倒上一杯酒,喝了,說,鳳行姐,我敬你。我跟舉哥學了廚,我是他的徒弟了。你的「蓑衣刀法」,也傳給我了。 五舉說,今年擺的供,有「蘭花豆腐乾」,你嘗嘗。是露露切的。這是咱們的刀法,也有她自己的。 他們兩個,就給鳳行燒紙錢。一隻松鼠不知從哪裡跑出來,拱起手,用晶亮亮的黑眼睛看著他們動作。看了半晌,又忽地鑽到草叢中,不見了蹤影。山風颯颯,火旺了。火勢很猛,挾裹了紙錢。有些燒成了灰白的燼,有些還在燃燒著,被風揚了起來。風越來越大。燒著的紙錢竟然飄到了半空中,紛紛揚揚,像是漫天的蝴蝶。 五舉看得有些呆,一顆灰燼飄到了他的手背上,倏地將他燙了一下。 這時,露露上前一步,蹲下身來,說,鳳行姐,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舉哥的。 五舉一驚,回頭看露露。露露的臉上神情泰然,目光是定定的。 這時,風小了,紙錢落了下來,靜靜地落在了墓碑上,和他們的身上。他們兩個都沒再言語。只聽得腳邊的草,被微風吹得簌簌作響。 他們回來後,話少了,或許也是因為有了默契。五舉心裡暗暗地做了一個決定。 待素娥與阿得回來,臉上都有些喜色。素娥的形容似乎比離港時好了一些。他們說著此行在故鄉的見聞,見了許多多年未見的親人。如今的風物與氣象,也遠不是記憶中的了。 阿得也歡天喜地的。悄悄將五舉拉到了一邊,打開一個錦匣子給他看。裡頭是一串珍珠。那珍珠顆顆圓潤飽滿,晶瑩剔透。 素娥走過來,微笑說,跟你姐夫還神神秘秘的。這是舅爺給他的「東珠」。舅爺在普陀山上做居士,說他算出來,咱家裡要有喜事。 阿得說,姐夫,你說,我幾時和露露說呢? 五舉喃喃道,露露…… 素娥說,嗯,舅爺說,這個新抱,是東南位向,丙火命人,與咱們阿得正相配。露露這孩子,跟我們家這些年,總算是知根知底。人都有過往,計較不得。我如今看她,很好。你說呢? 五舉張張口,究竟沒有說話。 素娥望望他,說道,舉,了卻阿得這樁心事,我就合該閉眼了。 隔天清晨,五舉早入後廚,收拾鍋灶。聽到有聲響,抬起眼,看見有人正向門口走出去。露露的背影,是硬硬的。她只一徑往前走過去,並未再回頭。 阿得與露露的婚禮酒,擺在了三月。 五舉親自掌的勺。 戴家許久沒有喜事了。也是二十多年攢下的好人緣,來了很多客人。北角的老街坊們、灣仔的食客、觀塘的工友,加加埋埋,有十幾桌。主婚人是「老克臘」,不知怎麼,說了幾句,竟有些老淚縱橫。露露穿了紅緞的大襟衫子,戴了一身的龍鳳金飾。先給素娥磕頭,敬新抱茶。大家起哄,讓她與阿得喝交杯酒。露露一口氣喝了,然後朗朗地笑。 五舉遠遠看著。一邊實實在在地滿心歡喜,一邊發著空。 觥籌交錯,挨桌敬酒。阿得不勝酒力,漸漸醉了。露露扶著他,輪到他敬人,露露搶過來便喝。人們就又說,阿得好福氣,娶個疼人的老婆。 一對新人,過來敬五舉。露露給阿得斟滿,說,得,你好好敬敬姐夫。 她又給自己倒上,喝下去,說,這杯是露露敬姐夫。 卻又倒上一杯,穩穩端起來,說,這一杯,是路仙芝敬給師父的。 五舉見她喜紅臉色,眼裡含笑,對他亮一亮杯底。也便倒上酒,喝下去。沒來由的,這酒如一股熱流,滾燙地灼落去,讓他狠狠地疼了一疼。疼得,猝不及防。 他佝僂了一下身子,讓自己挺一挺,對著他倆說,得,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姐夫祝你們,百年好合。 我們離開了觀塘公眾碼頭,經駿業街,沿著觀塘海濱長廊一路走。長廊很長,所經之處,有些在夕陽下跑步的人,還有嬉鬧玩耍的孩子。都被光線籠罩得金燦燦的,連草地都如同漫無邊際的織錦。能見度很好,清晰地看見啟德郵輪碼頭和跑道公園。近旁有人鼓掌,是一支青年人的樂隊。低吟淺唱,謝安琪的《囍帖街》。 「好景不會,每日常在,天梯不可只往上爬,愛的人沒有一生一世嗎?」 五舉山伯,站定了,默默地看、聽。一直聽到一曲終了。他對我說,他們唱的囍帖街,是靠皇后大道東的那個嗎?已經沒了吧。 我點點頭,終於問他,那時候,你後悔過嗎? 我看到他愣住,似乎很久才明白我問的是什麼。我看到山伯的手,垂了下來。手指沿著褲縫摩挲了一下,然後緊緊地捏住。這一刹那,我有些後悔,覺得自己問得殘忍。這問題看似好奇,卻關乎可能改變他一生的那個決定。 然而山伯的手,鬆弛下來,他看著我,笑了。笑得十分真誠。他說,後不後悔,也過去三十多年喇。 此時,人群中傳來了驚呼。原來是海的上空,竟然聚集了濃密的火燒雲。對岸的鯉魚門,在深重的暗影裡,有噴薄而出的血,紅得遮沒了這世界上所有的其他的顏色。我身邊的山伯,也成了一個紅彤彤的人。他的頭髮、眉毛與眼睛,都滲進了血色,並沿著臉上縱橫的溝壑,慢慢地流淌下來了。 露露嫁到了戴家,便不再允許外頭的人叫她露露。她是真的會惱。作為引導,她自稱阿芝。再年長些時,旁人叫她得嫂,以後的小輩人便叫她芝嬸嬸。 此刻的芝嬸嬸,人依然敦實,很勤勉。話並不多。看著阿得,有一種縱容而無謂的神情。她和所有人一樣,稱五舉為山伯。 但有一個人,自始至終都叫她「露露」。幾十年並未改過口,似乎帶著某種挑釁的意味。 我的朋友謝小湘,每談及此,也會以無奈的口氣。他說,我爸明明知道這樣叫,芝嬸嬸會即刻變成烏眼雞。但他還是要這樣叫,好像不知死。 其實露露和阿得的婚禮,謝醒是來了的。不請自來,還帶了賀禮,但露露沒有讓他進門。 但此後,他便天天來。來吃飯。揚手不打笑臉客,開門做生意,誰也拿他無奈何。來了,便點一個紅燒肉碟頭飯。要一碗例湯,有時是粉葛,有時是花生雞腳。喝完了,他便再要一碗。也不理店面上的侍應,直著喉嚨,揚聲叫露露。露露給他裝一碗湯,克制地笑笑口道,謝生,「明珠」店大業大,缺你一口湯喝? 謝醒便說,自己鍋裡的湯,喝多了厭。在你這兒,多喝一碗都是佔便宜。 謝醒自然知道,讓「十八行」上下生厭的,是他自己。可他並無什麼逾矩的行為。吃了飯,喝了湯,只是靜靜地坐著看報紙。偶爾與其他客聊上幾句,也是溫和風趣。因為人屆中年,發了福,其實多了一些敦厚的樣子。頭髮仍然梳得一絲不苟,西裝革履,看上去是個很體面的人。不明底裡的人,瞧他每日在這裡吃飯,仿佛在「十八行」是屈就了。有時看露露不免對他厲言厲色,竟至於有些鳴不平。有人便調侃,阿芝,這位老闆真是好聲氣,肯定和你有故事。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