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一二三


  五舉想想,說,嗯。小時候跟阿公。到了「多男」認了阿爺,阿爺大小年節都帶我過。在「同欽」呢,也跟師父過。後來就和你鳳行姐一家人過。說起來,我是孤兒,這樣的命,也算是好的。

  露露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到了香港後,都是自己過。

  貨送到了。上海老闆留他們喝了酒,彼此說了許多的吉祥話,才放他們走。

  出來時,五舉有些搖晃,說,年紀大了,才喝了這些酒,就有點暈了。

  露露說,得虧我還為你擋了幾輪呢。走,得到海邊吹吹風去。

  這時,五舉一看車裡,竟然還留著一個食盒。他一拍腦袋,說,壞了,我這大頭蝦。不知是不是涼菜,趕緊給人家送上去。

  露露笑而不語。

  五舉就打開來,看裡面是一隻精緻的紙盒,上面寫著「美意西餅」。

  五舉一臉惶惑。這時露露走過來,將那紙盒開開。裡面是一個蛋糕。蛋糕上面,用奶油雕了兩個紅頭髮的小天使。上面用花體的英文寫著「Happy Birthday」。

  露露說,舉哥,生日快樂。

  五舉愣一愣,半天才想起來,訥訥地說,我都不記得自己的陽曆生日,你是怎麼知道的?

  露露說,我自然有辦法知。

  五舉說,我是好久沒過生日了。一個大男人,也不講究。只記得約莫在正月裡頭,前後都一團熱鬧,誰還記得這個呢。

  露露掏出一盒蠟燭,點上,要五舉吹。蠟燭星星點點的,在夜色中晃了兩個人的眼睛。五舉笑著,剛嘟起嘴,卻很不好意思似的,又闔上了,說,都不知該怎麼吹,全是細路仔的玩意兒。

  露露說,這樣吹。於是吸一口氣,「呼」的一聲,將蠟燭全吹滅了。

  看五舉一臉驚訝,露露哈哈大笑,嬉皮笑臉道,我幫你許了個願。

  五舉仍木呆呆的。露露說,舉哥,我的生日,也是正月裡。這下好,一個蛋糕一鍋燴,還落你一個人情。

  五舉臉上的表情,鬆弛了下來,說,好好,這樣好。露露會精打細算。

  兩個人就坐在臺階上,切那只蛋糕。露露小心翼翼地,將兩隻小天使,完整地切下來,一隻給五舉,一隻給自己。

  露露說,我每年生日,都給自己買個蛋糕,一個人吃。上回有人給我買蛋糕,是我爸,好多年前了。

  露露問他,好吃嗎?

  五舉回說,好吃。就是奶味重些。這上面的外國字,倒是寫得幾靚哦。

  露露笑,逗他說,西餅上當然是寫外國字。難道寫「福如東海,壽與天齊」?

  五舉想一想,道,說起來,我也有十幾年沒吃過西餅了,自從離開了「同欽」後。

  露露停下口,等他說。可五舉看她神情嚴肅,卻沒忘了用舌尖將嘴角的一點奶油舔進嘴裡,是個一本正經的兒童樣子。心裡也想笑。

  五舉擺擺手,說,也沒什麼。就是做過唐餅的人,心裡的一點顧念吧。

  這時候,海上忽然響起了汽笛聲。有慢慢移動的龐大的綽綽的影,那是來觀塘避風塘靠岸停泊的遠洋貨輪。近處則有來往於與北角兩岸的輪渡。船上纏繞著星星點點的燈火。細心的船家,還在船頭掛了紅色的燈籠,這船便立時喜慶了幾分。稍開快了些,便激蕩著海水波浪瀲灩,像是想要夜歸的孩子。靠岸了,人三三兩兩地從船上下來。臉上的表情,怡然或者焦灼。拎著東西,駐足觀望的,是等人來接的。

  他們靜靜地看著。露露說,當年我和我爸,坐船剛到香港。那天,我暈船得厲害。落了地,忽然聞到一陣很香的味兒。我爸說,我煞白的臉色立時就好了。我們就循著那香味走。原來是碼頭上的一間賣魚蛋的檔口。我一口氣吃了十二個魚蛋。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味道,真好吃啊。我吃完了,抹抹嘴巴。我就說,爸,這裡好,我們不要再走了。

  我跟我爸,走了那麼多的地方,終於在這裡留了下來。那年,我十一歲。

  沒等得及我長大,我爸又走了,不知到哪去了。我已經記不清楚他的樣子了。可是,每次聞到魚蛋的味兒,我都會想起他。我爸說,我到了哪裡,都是個小娘惹的舌頭,只喜歡味重味厚的。可是,味不重、不厚,怎麼能記得住呢?

  他們兩個遙遙地望著。那拎著東西等人的,終於等到了來接他的人。兩個人,便都在心裡松一口氣。

  夜深了些,碼頭上的人漸漸地稀少。甚至潮聲也寂靜了些。這時,近旁不知哪家打開了收音機,聲音開得很大,從窗口裡飄出來。是電臺的《金曲點唱》節目,旋律響起,原來是《何日君再來》,鄧麗君的版本。歌聲是嫋嫋的,甜甜的,混著海浪的聲音。

  露露也跟著唱,唱到中間,將手指環成了酒杯的形狀,笑吟吟地對五舉念白,來來來,喝完了這杯再說吧。

  說罷做了一飲而盡的手勢。五舉也笑了。

  露露站起身,身體旋轉了一下,便在歌聲中跳起舞來。露露的舞姿是優美的,雖然沒有曼紗倩服,但仍然跳得輕盈飄逸。舉手投足,旁若無人。這碼頭闊大,便是她的舞場;月色清朗,是幽幽明滅的舞臺燈光。

  五舉抬起頭,今年元宵的月亮,真是好。大而圓,毛茸茸的,竟一絲霾也沒有。

  露露跳著跳著,跳到了五舉的面前,對他伸出手。五舉搖搖手,說不會跳。露露乾脆牽住他,將他拉起來。露露將五舉的手,擺在自己腰間,然後扶住他的肩頭。她讓他聽著歌聲的節奏,跟她走。慢慢走,慢慢走。他不慎踩了她的腳,慌亂間要鬆開。那手反拉得他更緊了。

  慢慢走,慢慢走。他跟上了。五舉覺得自己在挪移旋轉中,看著海天也在旋轉。他覺得自己飄起來了,剛才的微醺,似乎又回來了。他自如起來,覺得體內的血液也奔騰了一些。露露說,舉哥,你跳得很好啊。

  「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淚灑相思帶。今宵離別後,何日君再來。」露露哼唱著,與他又貼近了一些。五舉聞到了一陣豐熟的香,這氣味擊打了他一下,卻又讓他猛然鬆懈下來。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也聽到了露露的心跳。那心跳聲越來越清晰,或疾或緩,匯合為一。漸漸地,他閉上了眼睛。

  當他們重又在臺階上坐下來,還聽得見彼此未定的喘息。五舉的心跳弛緩了。借著月色,他看到近旁的礁岩,慢慢露出了崢嶸的輪廓。原來是已經落潮了。

  不知何時,露露將頭挨在他的肩上,好像是已經睡著了。她顴上微紅,額頭還有薄薄的汗,呼吸很均勻。夜風吹過來,五舉又聞到了剛才的氣息。熱騰騰的,在風裡稀釋了,有點淡淡的甜。這是他身邊的女人的氣味。

  五舉將自己挺得更直了些,生怕會吵醒她。露露咂巴了一下嘴巴,厚厚的唇間有笑意,像是做夢的孩子。五舉側過臉,看見她的睫毛很長,濕漉漉的。不知怎的,他終於沒有忍住。他輕輕低下頭,在她額上吻了一下。

  這時的海風大了一些,帶著濕潤而腥鹹的氣味。五舉覺得心裡,倏然輕快了。

  隔了一天,五舉去看鳳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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