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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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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窗子,他看見露露正在案上切一塊豆腐乾。手法已十分嫺熟。停一停,想想,接著又切。切好了,就看露露將那豆腐乾慢慢鋪展,就如同一張明黃色的剪紙。在燈光底下,恰有影子投過來,落在露露臉上。露露便有喜氣,眼裡星星閃閃,那是成就的神色。 五舉咳嗽了一聲。露露看見他,慌了一下。 五舉慢慢說,我落了東西回來拿。 但他發現這預備好的解釋,實在多餘。因為露露很快就鎮靜了。 露露說,舉哥,謝謝你。看破莫說破。 五舉說,你切得很好。 露露說,切得好又有什麼用。偷師來的,上不了檯面。 五舉沒有說話。露露就笑嘻嘻地問,莫不是有人真的想教我? 五舉說,你用來練手的豆腐乾,天天賣不掉。我唔想嘥咗。 第二天,露露特地泡了一壺茶,要五舉飲。茶裡放了紅棗和荔枝。 五舉說,這是什麼講究。不說清楚,我可不敢喝。 露露吐吐舌頭,說,你當年在「同欽」拜師父,不喝「拜師茶」討個口彩嗎? 五舉撓撓頭,說,討的什麼口彩? 露露說,你喝下去,是要我「早點勵志」。 五舉恍然,哈哈大笑,什麼都還沒學上,鬼馬倒先有了一堆。 他剛喝上一口。露露扯過椅子上一隻坐墊,當作蒲團,就要給他下跪。五舉慌得趕緊扶她起來,說,這成個什麼話,也不怕折了我的陽壽。 五舉教露露,是真用了心的。 當年,明義是一五一十地傳給了他。他便也和盤地想教給露露。他有他的規矩。先去問了素娥。素娥聽了說,好事。 五舉沒說話,看著她。素娥說,當年鳳行想學廚,她爸嫌她是閨女,要嫁外姓人,不教。不是她執拗,這門香火早就斷了。咱們是半路出家的廚子,哪來這麼多的講究。她肯學,你肯教。一門手藝,能傳下去總是好的。 五舉心裡,便篤定了些。自到觀塘後,他多時不做大菜了。倒不是技癢,也是怕自己生疏了。若論學廚,他是幸運的。這一行哪有沒偷過師的。他沒有。在「同欽」,都是做師父的言傳身教。而岳父和鳳行,因顧念他是粵廚出身,更是循循善誘,從未給過委屈他吃。他自己也想,這「偷師」究竟有無好處。偷來的,一般人學到了師父表面的皮毛,只是形似,內裡難得其神。而悟性高的,偷了其表,但因為無人往深裡教,便多了自己許多的琢磨與想像。走得好的,倒成就了自己,獨樹一幟。可把握不好,入了旁門左道。就像武藝,怕要走火入魔。 因為前面的事,五舉看出露露的聰慧,但是走偏鋒的性情。畢竟沒有學廚的根基,人稍嫌浮躁了些。他就暗暗地想了教她的方法。 五舉記得榮師父當年訓練他,用的那「一慢」「一快」的功夫。便想,教露露,要從「吊糟」起。 說起來,「糟」是本幫菜裡的魂。取其醉,得其鮮。這鮮又難以形容,比酒醇厚,比醬清雅,是「酸甜苦辣鹹」之外的第六味。但凡將大葷之物糟上一糟。肥膩盡消,入口鮮成甜爽,健脾開胃。人總說本幫「濃油赤醬」,有此一「糟」,便是十足的中和之道。但這「糟」裡,學問很大。第一是要陳。食家袁子才說「糟油出太倉,越陳越香」。但如今本港的上海菜,多是買現成的糟汁,在「十八行」看來,是很不上路子的。也只有他 們,還堅持用自己的陳年老糟泥。當年明義舉家從上海來港,輕裝上陣。唯獨手上捧了八年陶壇花雕的黃糟。到了去邵公家裡做「糟缽頭」,用的還是這糟泥制的糟鹵。而「十八行」聞名的當家鹵水,多靠的也是它。 這糟鹵出得可不容易,全靠一個「吊」字。一斤糟泥,一斤花雕,香葉、八角、花椒、桂花,拌勻了,用繩子吊起來,地上接個大海碗,就這麼一點點地滴下來。「吊糟」的當口,一邊做「糟油」。講究要冷鍋下涼油,把老糟泥化開。然後開小火,邊攪拌邊熬。這裡頭,要的是十足的耐心。因為糟泥裡頭有水分,熬著熬著,水泡不間斷地冒出來。這得熬到最後一個水泡都看不見,關火,濾掉糟泥,濾出糟油,才算是成了。 五舉便用這一吊一熬,磨煉露露的心性。手不能停,眼裡還哪頭都不能耽誤。說起來是熬糟,但其實,就是個廚子長年練就的眼力。 露露看起來魯莽,心是細的。可是到底還是不熟火候的深淺。煉那糟油,到了糟香飄出來,興頭頭地看五舉,卻沒來得及關火,生生地出了焦糊味。 她便很沮喪,五舉寬容地笑笑,口卻沒有松,只說四個字,倒掉,重熬。 這是練心,再一層,便是力氣。本幫行裡,這多是女廚的軟肋。鳳行告訴過五舉,當年只因兜腕掂勺的功夫,差點就入不了行。所幸一道「紅燒魚」,成敗一蕭何。可露露不同,敦敦實實,往爐前一站,架勢先十足了。力氣自然是不缺的。這一記「大翻」,給她練得是虎虎生風。但是,五舉讓她在鍋裡放的,是生米。因為細碎,比當年鳳行用來練的鐵砂,更吃力,也更難控制。一不小心,就撒了一地。撒到地上,五舉就讓她撿起來,一粒都不能剩。撿到鍋裡,再練,但凡撒了出來,就再撿。露露的魯莽與浮躁,就漸漸收斂了。 五舉呢,從三分之一鍋的米讓她練起,加到了半鍋。最後加到了大半鍋。露露一抖腕子,穩穩落下來,居然可以一粒米都沒有撒出來。 五舉心下安慰,卻沒有說出來。他想,這個露露,還真是個學廚的好手勢,難道是祖師爺賞飯吃? 他看見露露,又跑到廳堂裡去拜媽祖。上了一炷香,然後擺供果。擺了三隻橙子,不甘心似的,又添了兩隻芭樂。碟子不夠大,芭樂要往下滾,露露就小心翼翼地一一捧上去。 可是,到了教菜,五舉才發現了露露的短。露露燒菜,手下是不大有數的。這沒數,多半是因為過了頭。一個就是火候。蒸、煨、糟這樣的功夫菜還好。但到了紅燒、生煸,燒糊真是常有的事。一次爆炒河蝦,油放得太多,在鍋裡起了火,竟難以收拾。每每如此,看她手忙腳亂,五舉雖不忍斥責,但臉色也就沉了下來。而放起料,下手又是格外沒輕重。本幫菜已經擔了「濃油赤醬」的名聲。可露露放起甜鹹佐料來,大鳴大放到了驚人的程度。五舉教她「響油鱔糊」,她如法燒了,賣相是真的不錯。她自己也得意揚揚,請大家品嘗。眾人興致勃勃。可下了一筷,阿得就吐了出來,忙不迭地喝水,說,路仙芝,你是不是打死了一個賣鹽的。 五舉想,大約是她太熱烈的性情,影響到了對味覺的判斷。就琢磨得給她一點節制。他就花了些時間,以自己的經驗,把每道菜的佐料的分量,都寫了下來。以湯匙為計,讓露露照著做。開始露露覺得束手束腳,很不高興。還挑釁似的,按這方子煮一道湯,自己喝一口,說,嘖嘖嘖,這味寡得,比寡婦還寡。 著急起來,她又大喝一句,我還是燒我的肉骨茶吧。 五舉聽了她的洩氣話,不動聲色,便說,也好,人各有命。 露露可是個認命的人?一鼓腮幫,一擰眉毛,便只有忍著照他說的做了。 到露露出師,真是整了一大席菜。味道先不論,排場是很有的。煎炸烹煮,滿當當的一大桌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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