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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露露和阿得,在一番勁舞後,終於笑著下場休息。露露和放音樂的小夥子耳語了一下。響起的舞曲,忽然靜謐了。即使是五舉這樣閉塞的人,也聽出這是林子祥的《在水中央》。「青青的山倒影照淡綠湖上,看水色襯山光;浮雲若絮天空裡自在遊蕩,笑蒼生太繁忙。」

  他注意到自己的岳母素娥,在不遠的角落裡,也望著這些年輕人。眼裡有淺淺的光,甚至於,隨著音樂在慢慢地頷首打著拍子。這是一支「慢三」的舞曲。

  這時,阿得走到了母親面前,很紳士地躬身邀舞。素娥猶豫了一下,將手放在了兒子手中。阿得輕輕攬住她的腰,兩個人竟然很默契地起舞。五舉有些恍惚,這個終日在他身邊,不停勞作的婦人。清淡而寡言,沉默得如同空氣。然而,此時舞姿優雅,儀態萬方,絲毫沒有遲暮的痕

  跡。有這麼一瞬間,燈光抹去了她臉上的皺紋與疲態,竟與另一人的形象疊合。這讓五舉的心倏然痛了一下。

  一曲終了,素娥默然回到了角落裡。露露迎上去,歡快地說,素姨真是好身手,人不可貌相。

  素娥擺擺手,說,老了,節拍都跟不上了。

  她看一眼五舉,輕輕道,當年啊,我第一支舞,還是你爸教的呢。

  儘管孩子們都很好奇。她始終沒有再開口,說起近乎半個世紀前的舞會,與那個高瘦青年的邂逅。但人們都看出,這年老婦人,眼裡忽而有溫柔的憧憬,將她的瞳仁點亮了。

  忽然房間裡的燈都熄滅了,全場安靜。再亮起來,是舞會的高潮,眾人看到五個少女,婷婷而出。一色的大紅珠光旗袍,戴著齊肘的白手套。打頭的是露露,另幾個五舉也覺得眼熟。再一看恍然,原來都是露露在「翡翠城」的姐妹,以前下夜班時常來幫襯他的。

  露露輕輕一揚手,輕快的音樂倏然響起。人群沸騰了,年輕小夥子們開始使勁打呼哨。是《風的季節》啊。小鳳姐的名曲,去年被梅豔芳翻唱,獲了「香港新秀歌唱大賽」冠軍,街知巷聞。

  「日子匆匆走過倍令我有百感生,記掛那一片景象繽紛,隨風輕輕吹到你步進了我的心,在一息間改變我一生。」露露的歌聲,不似梅姑渾厚,但卻有另一種清亮的金屬之音,穿透了音樂。這歌唱的是有閱歷者的舉重若輕,但被露露唱出了期冀和盼望。歌聲在大廳中回蕩。眼波流轉,蛾眉入鬢,舉手投足都是故事,這還是那個風情萬種的露露啊。女孩們在她身側翩然起舞。露露從同伴的衣襟上摘下一朵玫瑰,向人群中拋去,同時俏然拋出一個飛吻。

  人群歡呼,不知是誰帶了個頭,大夥跟著露露一起唱起來:

  吹呀吹,讓這風吹抹幹眼眸裡亮晶的眼淚;吹呀吹,讓這風吹,哀傷通通帶走,管風裡是誰。

  不知怎的,五舉也有些激動。他想,這才是露露啊。那個熟悉的露露,回來了。

  放任無忌的露露,一顰一笑,顛倒眾生。

  曲終總有人散時。

  餐廳裡的人,都沉默地收拾東西。空氣裡還有高潮後的余溫,以及濃郁的煙味與汗味。忽然就空了,每個人都覺出了落寞。

  露露的小姐妹走了,果然把五舉的「蘭花豆腐乾」通通打包帶走了,歡天喜地的。

  五舉說,得,把窗子都打開吧,透透氣。

  阿得走到窗邊,發現有人推門進來。是幾個黑衣的精壯男人。阿得對他們說,舞會結束了。

  他們沒動,也不說話。露露遙遙一望,都是陌生人,黑口黑面。於是說,我們打烊了。

  就等打烊,不然還以為我們來吃霸王餐。

  有人應聲而入,是一個胖大身形的男人。臉也是彌勒相,月牙眼,笑笑口。可眉頭間有「川」字紋,藏了一點狠。他看露露,還未來得及脫下大紅的旗袍,又是哈哈一樂,說,這是哪裡的新嫁娘,那我就來討口喜酒喝。

  五舉上前說,朋友說笑了,您貴姓?

  那人拱手還了個禮,免貴姓唐。

  露露終於意會,柔聲道,看我這記性,忘了請唐老闆來參加舞會。罪該萬死。來來來,咱們喝一杯酒,算給您賠不是。

  唐老闆倒沒有理會她,只沖著五舉說,這酒應該和你們老闆喝。陳老闆好手段,一個美人計,撬掉了我四成的客。

  五舉先前不明就裡,這時聽得明白。來者不善,是興師問罪來了。

  露露偷眼看五舉,怕他不知應付。這個唐老闆,是觀塘工業區裡的一個地頭蛇。棲身「啟祥大廈」,專做工人飯堂的外賣。已有許多年,幾乎成了壟斷,在價格和質量上自然從無讓步。如今這些工廠業主,琵琶別抱,紛紛改與「十八行」簽約。個中乾坤,是露露努力的結果,五舉並不清楚。

  露露說,唐老闆,都是做生意。我們不傷和氣。您選這時候來,不想傷我們薄面,唔該曬!您說怎麼辦?

  唐老闆說,搶了我的生意,就還回來。

  露露一愣,問道,怎麼還?

  唐老闆點點頭,說,還我兩成,大家求個太平。

  露露哈哈大笑,說,這約都簽了,怎麼還回去。搶生意?你們東西好味乾淨,自然搶也搶不來。成日用隔夜油煮餸,問下自己,這份錢賺得心裡踏不踏實。

  唐老闆變了臉色,眼神一凜道,誰不知誰的底細。一個「企街」,上岸就上岸,跑到我這裡來興風作浪,這裡可不是你的「翡翠城」!

  露露一笑,隨手掂出一支紙煙,點上。抽一口,悠悠吐出一縷煙。走到唐老闆跟前,將煙輕輕塞到唐老闆口中,說,莫動肝火。我明天帶食環署的人來探下您,飲啖咖啡。

  唐老闆慌得向後趔趄了一下,這才將煙吐出來,往地上啐一口,對旁邊人一招手,說,上!

  幾個黑衣人,開始打砸店裡的東西。五舉沖上去,要護,反被一個人狠狠推在地上,拳打腳踢。

  露露從桌上抄起一隻酒瓶,拍在桌上,酒瓶立時粉碎。她將已經碎成了玻璃碴的瓶底沖著這幫人,吼道:去灣仔駱克道,問問露露姐的名頭。你們兜尿布那陣,沒趕上吃姑奶奶的一口奶!

  這幫人一時被鎮住了。有人蠢蠢欲動,露露拼勁將酒瓶擲出去,頓時在那人頭上開了花。唐老闆從身旁人裹著的報紙中,倏然抽出一把砍刀,向露露揮過去。五舉爬了起來,反身一擋,那刀恰砍在五舉的肩頭。

  汩汩的血流出來。所有人都愣了。露露扶住他,看血從那件青灰色西裝裡慢慢滲出來,紫紅的蚯蚓一樣地遊動。遊到了她的旗袍的袖口,滲進了一片大紅色。

  五舉艱難抬起頭,虛弱地對她笑一下,說,唔好同他們打。

  唐老闆的刀,咣地掉到地上,臉頰抽動一下,嘴裡卻還硬,call白車①吧!好彩有你姘頭替你擋。

  〔①白車:粵俚,救護車。〕

  露露忽地站起來,嘶吼著,「我丟你老母!」她的波浪發散開、蓬亂。她嘶吼著,像一頭發瘋的母獅子。

  她沖過去,按在唐老闆肩上。那胖大男子沒來得及反應,只覺耳邊一痛,又一熱。再回過神,便看見自己半隻耳朵,落在了地上。

  露露到了警局,嘴角還帶著血。讓她錄口供,她不錄,只是大哭不止。哭得撕心裂肺,不管不顧。

  誰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哭什麼。

  露露出來時,天已經秋涼。

  五舉和阿得接她。她看著他們,半晌才問,「十八行」,還在不在?

  五舉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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