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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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露卻已經轉到了一桌,給客人寫菜。客人已是老客,和露露說笑著。一個男人伸出手,想在露露光裸的手臂上摸一把。露露機警地彈開了,一邊笑著問候那男人的阿母,並祝他早僕街、早投胎。 「十八行」的外賣,很快遠近聞名。這是五舉都沒想到的。 也難怪。分量足,味道好。將盒飯當成了堂食做,沒那麼多古靈精怪。口碑這個東西,初初靠吆喝。但更多的,要靠慢慢攢。 阿得說,他去進飯盒。看好多飯店都開始用發泡膠盒,新產品,成本比紙盒便宜了一毫紙。要不咱們也轉一轉。 五舉搖搖頭,說,紙盒裡有錫紙。無咁多倒汗水﹐肉皮唔會冧①。這些小錢,不好省。 〔①冧:粵語,塌掉、軟掉。〕 露露在旁聽了,說,聽你姐夫的。新東西不都是個好。 以後中午,露露就和阿得兩個負責送外賣。又雇下了幾個小工,露露一個個給分了地區。量雖然不少,但都是井然有序。 露露算是身先士卒。買了兩輛三輪車。這車有個諢名叫「三腳雞」,說的是靈活,好停好行,可聚可散。在這工業區裡,寬街窄巷,都穿梭無礙,如魚得水。是最流行的交通工具。 裝滿了飯盒,露露坐在車上。阿得長手長腳,一頭一臉的汗,好不容易蹬動了,卻把不穩方向。車歪歪斜斜地開出去,竟一徑撞到了牆上。露露哈哈大笑,嘴裡嘲他「弱雞」①。 〔①弱雞:粵俚,形容人軟弱無能。〕 阿得便嘟囔,車上坐著個千斤砣。你倒來試試。 露露愣一愣,聽懂了,使勁對阿得啐一口。她跳下車,說,睡不著怪床歪。你給我滾下來,看姑奶奶的本事。 露露費了些力氣坐到了車座上,腳剛剛踩上了車蹬。看那敦敦實實的腰背一使勁,車便穩穩地上了道。她往前騎了兩步,使勁拍拍車龍頭,大聲喊道,老婆仔,上車! 阿得便不情不願,磨蹭地坐到了後面。露露猛一回頭,佯作怒目。後面是店裡人的哄堂大笑,說,這真是兩個冤家,能逗一世的嘴。五舉也跟著笑。笑著笑著,心裡竟然舒爽了些。 因為送午市飯,時間寶貴,爭分奪秒。送的人,是沒什麼時間吃飯的。忙得不可開交時,五舉和素娥,也到附近幫手。 五舉路過一處工廈,聽見有人喚他。抬起頭,正看見露露在使勁向他招手。她和阿得,坐在工廈後牆的消防旋梯上,在分食一盒盒飯。 五舉便也大聲對他們喊,小心點,唔好跌落來。 他往前走幾步,又回過頭想對他們說,早點返來。阿媽煲好糖水,等你們飲。 但他恰好看見,阿得將一筷子餸菜夾起來,送到露露口中。露露連筷子一口咬住,卻不鬆口。阿得抽不出手,她才大笑著將嘴張開。笑聲如洪鐘,淹沒了阿得的抱怨。 兩人的臉上,都是紅撲撲的。在正午太陽的照耀下,閃著金色的毛茸茸的光芒。 辦舞會的主意,是露露出的。 這年的年底,作了盤點。「十八行」竟有了很大的盈餘。五舉歎一口氣,說,這大半年,我沒做過幾道大菜。進項倒比以前灣仔時,翻了一番。 露露說,來年還要好。錢不咬手,有銀紙在身,將來什麼樣的大菜不能做? 露露籌辦這個新年舞會,說是為了答謝老客戶。順帶讓他們把明年的生意也落下訂。時間呢,定在這年的平安夜。 阿得說,香港一到這時候就熱鬧。這個洋節,這麼多年,倒好像和我們家沒什麼關係。他興奮得很,叫了兩個廚工,去油麻地扛了一棵聖誕樹。露露就在聖誕樹上綴滿了各樣的公仔。又挑了一些彩帶和燈串,將餐廳裡裡外外地披掛起來。燈亮了,頓時星星點點連成一片,滿室流動的螢火。人站在中間,竟有些如夢似幻。五舉也呆呆的,像誤入了桃花源,看不出是自己終日勞作的餐廳了。 阿得將幾張海報貼在了牆上。一張是近藤真彥和中森明菜的寫真。手上一張呢,是他的偶像詹姆斯·迪恩。一襲皮衣,滿眼的冷酷,寸到不行。露露經過一看,吐吐舌頭說,這鬼佬,是凱莉姐的夢中老公。她房間裡貼了張黑白的,一群僕街個個都說似遺像。都什麼年代了,你倒還學人玩懷舊。阿得向對面牆上努努嘴,懷舊怎麼了? 可是我們家的傳統。你看我姐夫,一張王昭君,貼了十多年了。 露露看那閃爍的燈火裡,平日黯淡的國畫,顏色也明豔了一些。畫中的長袍美婦,似乎也望著她。笑眉笑眼,臉上竟然也有喜色。露露端詳了一會兒,隨手從牆上扯下一段彩紙,折了一個聖誕帽,用膠紙貼到王昭君的頭上,然後滿意地舒一口氣。 五舉呢,給折騰得團團轉。餐廳外頭的空地,也讓露露他們佈置了起來。支起了好多頂陽傘,說是要學英國人做園會。可燈飾不夠用了,就跑去巧明街上的士多店,買了許多的中國紙紮燈籠。五舉踩著板凳,一頂頂地給掛上,裡頭點上蠟燭。紅通通的一大片,和餐廳裡的聖誕樹遙相輝映,應了一個中西合璧。要學英國人做冷餐,便要買許多火腿和起司。也是露露的主意,說,幹嗎費這份錢,便讓五舉提前一天做下了鹵水。將四喜烤麩、糖醋熏魚各做了一鍋分裝在盤裡。「蘭花豆腐乾」露露卻央他多做了一鍋。五舉惜物,說,這哪裡吃得完,到時嘥咗。露露說,放心,你做的豆腐乾,永遠冇得嘥。仲有人要打包走。 五舉見她神神秘秘,待要問她,露露倒嘻嘻笑著跑開去了。 五舉山伯,面對著「雞記」門前的車水馬龍,向我回憶那夜的盛況。原來空地的位置,現在已經是個停車場。一輛白色蒙塵的豐田,在他身後使勁地按著車喇叭。山伯終於回過神,避開了。司機駛向馬路,沒忘記將車窗搖下來,對著山伯的方向,大喝一聲「黐線」,同時豎起了中指。 五舉山伯,給我看了那夜新年舞會的照片。是他與附近工廈熟識的工友的合照。這些工友也是受邀請的客人,各帶了自己的舞伴。我看著這張照片,很是驚歎。驚歎于那時年輕人的時髦,也驚歎於他們臉龐上的富足與自信。山伯一個個地對我介紹他們,亞強、阿興,這個胖胖的眼睛清亮的,是豆豉仔,他身邊的窄臉女孩,是他的女朋友阿明。時隔多年,五舉山伯說起這些昔日的朋友,仍如數家珍,應該彼此有著很深厚的友誼。山伯說,這個豆豉仔,好怕老婆的。我問,那才感情深吧。山伯停一停,說,阿明走咗好耐①喇。 〔①走咗好耐:粵語,指去世很久了。〕 他的眼神隨之黯然,一會兒,才羞澀地指著站在右邊的平頭男人,說,你看,最老土的就是我了。不過他們平時做工也不是這樣啦。 就這張照片看,五舉的確和那個年代的時尚沒有關聯。可以看出,照片上的其他青年,為了這次舞會各自盛裝。男的都頂著當時最流行的椰殼頭。據說這種髮型發嬗於披頭士和皇后樂隊,但在香港大熱,則是因彼時的歌王許冠傑與「溫拿」的推波助瀾。我瞧著卻並不感陌生。忽而想起,原來這正是此刻當紅歌手蕭敬騰的髮型,大概是出於某種復古與致敬,或印證了流行的循環與回歸。西風東漸,他們穿著色彩鮮豔,緊身大關刀領的T恤衫下擺束在牛仔褲裡。留著波浪高劉海、爆炸頭的女孩們,則都穿著松身的墊膊衫子,三個骨「燈籠褲」或窄腳的「蘿蔔褲」,看起來也颯爽逼人。 照片上的五舉,則穿著一件槍駁領的西裝,樣式有些鬆懈。不知為何,胸袋裡卻還別了一塊波點的方帕,更與同伴格格不入。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說,這件西裝,還是當年上《家家煮》節目時,「同欽」上下集資給他買的。這也是他唯一一件出客的衣服,此後再無添置。 五舉就是穿著這件西服,出現在舞會上。 他不會跳舞。在歡快的爵士音樂中,他看著這些平日在工業區的勞作中摸爬滾打的年輕人們,歡快地跳著扭腰舞和牛仔舞,流光溢彩間,好像個個都成了明星。 每個人,似乎都有著使不完的力氣,以一種難以置信的自信,舞蹈在他的視野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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