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
| 一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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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大包間,已經聽到裡面一片笑語歡聲。看著成桌的人,正圍著拍照。正中間的,竟然是露露。她懷裡抱著滿月的嬰孩,旁邊是小孩母親。兩人都是呵護的姿態。露露忽然做了個鬼臉,嬰兒便咯咯地笑起來。攝影師便不失時機地按下了快門。露露的臉上閃著紅潤的光,硬是將整個廳堂都點亮了。 主人家將一個大紅包,塞到了五舉手中,笑著說,你們這個館子,不得了。菜味道交關好。老闆娘年紀不大,人可真是爽利能幹得很! 「麻甩佬」聽到了,看看五舉,意味深長笑一笑。臨走時,他在五舉耳邊說,你小子,不可貌相。道行深啊,挖角挖到「翡翠城」來了。 不待五舉解釋,他倒已經彈開了好幾步,做了個封口的手勢,說,唔使講,我明,我明! 待將客人送走了,五舉回到後廚。 卻看到露露正蹲著身,和阿得在一起刷洗鍋盆。一邊有說有笑的,手裡分毫未慢下來,格外利落。 五舉一陣恍惚,回憶起司馬先生跟他說的,多年前在「虹口」面店門口,那個蹲著身使勁刷碗的小小背影。 這時候,素娥走過來,說,舉啊,這孩子是新請的廚工? 五舉知道她不明底裡,正想怎麼應對。素娥深歎一口氣,說,唉,現今香港人心躁動。這麼能做能吃苦的女仔,可真不多了。請到這麼一個,也是咱們的造化。 露露就算是正式上工了。她住在店裡。搬了東西來,很少。 看她在翡翠城上班,一天一身衣服。以為會有細軟傍身,但其實,只帶來了一隻小皮箱。 人們也並不知道,這些夜總會是名副其實的名利場。衣服如行頭,對舞女和舞客都一樣。先敬羅衣後敬人。舞女們的身價,也是靠這些一點點地積累起來。所謂集腋成裘。因此,為了給自己一個好門面,便有了舞衣租賃的業務。露露在這方面,是很玩兒得轉的,和幾個「衣頭」混得很熟。碰到大的場合,貴的衣服,竟都允她借了衣服,帶給裁縫改。用完了再改回來。也難為露露的身材,不改也確是上不了身的。但這也不是說,露露自己沒有幾身好衣服。可是,畢竟這陣子不濟,要錢用,就只有當給「和昌押」了。 這人算是淨身來了。素面朝天,頂著個齊耳朵的童花頭。穿著寬大的短襟衫子,最後的那點俏皮,都收斂了。 露露幹起活來,其實和她咋咋呼呼的性格很不同,是悶著頭苦幹。擦桌子、拖地、收拾餐具,幹一樣是一樣,中間不停歇。折一個餐巾,能折上一個時辰,直到面前堆起一座山,才幡然醒悟似的。到後廚裡,拎起泔水桶就往外走,一個人拎。誰要搭把手,她就嫌棄地一擰身子。使勁搖搖頭,腮幫兒也跟著微微顫動。使了力的肩膀,跟鋼條似的穩穩地搭起來。到午市後吃飯,她的胃口格外地好。也是悶頭吃,一吃一大碗。專揀帶皮的紅燒肉吃,問她,只說以形補形對皮膚好。這讓五舉和阿得,歎為觀止。 可是呢,招呼起客人來,她可不悶,是大鳴大放的風格。露露說,以往呢,認識一個大陸下來的客。教她唱過一出樣板戲,那京戲裡頭有個阿慶嫂,是她的偶像。怎麼唱來著,來的都是客,全憑嘴一張。 這香港,可不就是來來往往都是客。見人說人話,見鬼自然說鬼話。店裡人就裝著責難她,說大白天說話晦氣。咱們開門做生意,哪來的鬼。露露眼珠一轉,說怎麼沒有,打開埠以來,香港的洋人不都叫番鬼?我在凱莉姐那學來的英文、法文,可不是三腳貓功夫,是地地道道的鬼話,好用著呢。 露露和店裡上下打成了一片,客人們也都很喜歡。但五舉總隱隱有些不安。大約覺得她除了生計,待在這小店裡,總是要圖些什麼。可他冷眼察看,倒覺得她如今和阿得,是有些若即若離了。 除了有了一些回頭客,生意仍是無大的起色。五舉漸漸瞭解,其實在這工業區裡,並不如「老克臘」想得樂觀。這裡的上海人是不少。但老闆們上餐廳,除了真老饕,多半是要傾生意。傾生意呢,又講排場。吃完了飯,還另有一番花紅柳綠,方算盡興。所以,他們寧願捨近求遠,開車去港島。而在區內的飲食結構,亦談不上百花齊放,其實是形成了某種固定的生態。被幾間餐廳壟斷,粵菜、湘菜各據一方。大約並非親民日常的路線,滬菜在這裡未算打開什麼市場。至於工人們,則有在工業大廈內部,隱蔽著一些看見看不見的飯堂。這些飯堂甚至並沒有政府頒發的執照。被發現了,便關閉。過幾天再換一處開,此起彼伏,好像一些遊擊隊。但因為方便,工廠中午的公休時間短,由效率計,是深受歡迎了。 有時午市後,露露就不見了蹤影。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因為她的活幹得快而好,也沒有什麼人管她。倒是五舉,有一次在一處大廈交接貨物,取新運來的焗爐。卻在這大廈天臺的涼棚底下看到了露露。中間是個包裝盒壘成的小檯子,她坐在一邊的板凳上。身旁有一群男人,年紀都很輕,有的身上穿著工作服,上面有油污的痕跡。耳朵上夾著煙捲,臉上還有煙塵,瞧得出是周遭的工人。五舉走過去,看原來是在玩麻雀紙牌。露露手中幾張牌,躊躇著不知出什麼好。旁邊的人湊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她便斷然打了一張去,卻讓對方給和了。他們便讓露露喝酒。露露拎起啤酒瓶,在眾人起哄中,「咕嘟咕嘟」就灌下半瓶去。不忘用拳頭在教她打錯牌的人肩頭,嬌嗔地擂一記。 五舉看不過眼,想她始終是改不了以往的風月習氣。搖搖頭,心裡歎了一口氣。 可是接下來的午市,竟然漸漸熱鬧起來。來的客多是工人模樣,坐下來,就要一個碟頭飯,一個例湯,加一瓶忌廉汽水。有些年輕的,大聲地喊「芝姐」。五舉便知道,如今露露在外交往,用的是她的大名。露露便大笑著出來,招呼他們。不知誰說了句什麼。大約是一句葷話,旁邊有人嬉笑地爆了粗口,哄堂地笑。 素娥恰好聽到了,臉紅一紅,說這成什麼體統。但畢竟都是客,也不好說什麼。 晚上打烊,露露便對五舉說,不如在店裡裝一台電視。那些工人說,要是來年能看世界盃,多夜了都來幫襯。 五舉終於說,我們開門做生意,靠的是菜的實斤足兩,味道好。 露露輕笑,用圍裙擦了擦手,說,他們來都不來,怎知道你做的菜味道好。 這話說得五舉啞口,並不知道如何反駁。他便說,露露,小店不濟,在這裡算有個地方棲身。但也不想砸了招牌。 露露冷笑,硬邦邦地拋下一句話,我這想法子給你帶了客,倒成了罪過。 隔了兩天,露露將一張紙拍在了桌上。 五舉問她是什麼。 露露說,訂單。 五舉一驚,撿起來看那紙上,密密麻麻地寫著的,一欄是附近商廈的名字、公司與工廠的名稱,以及門牌號;另一欄,則是中午訂下外賣的份數,以及每月一半的訂金數額。 露露拍拍自己的肚子,輕描淡寫地說,喝一家簽一家,這酒差點喝穿了胃。 五舉定定地看她,一時間不知可以說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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