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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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因為「老克臘」的話,五舉第一次踏足觀塘。他對這裡感到陌生,甚而有些畏懼。作為一個生長於斯的香港人,他日常活動的範圍,其實有限。不外乎是港島,從上環到灣仔。說到底,他仍是個保守而老派的香港人,這與他的年紀,是有些不稱的。 他是容易知足的人,其中包括日常之需。「九龍」對他而言,不過是個地名。而「觀塘」就是剛剛開通的地鐵線上的一個端點。 「老克臘」與他走到了海邊,與他談著未來的計劃。可是,他的心思卻全在眼前的碼頭。他看到巨大的鐵吊,將集裝箱高高地舉起,然後穩穩落在地上。鐵吊發出了「咣」的一聲。遠方渡輪的輪廓,汽笛的聲音,很雄壯的如同動物的嘶吼。各色各樣的船,高闊的郵輪,窄小的漁船,各有各的作業。海水激蕩著,有一些淡淡的機油的氣息,在空氣中氤氳。這是勞動的海,沒有多餘的風光,也沒有浮華的背景。五舉的心裡,莫名地澎湃起來。 依照五舉儉省的性格,並不想花太多的精力用於裝修。但「老克臘」有鄉情,獨攬了店面的佈置。門臉兒做成了石庫門的樣式。雖不及第一間「十八行」堂皇氣派,卻平添了一些弄堂風情。這讓「老克臘」得意,但在五舉看來,卻在周遭的氣氛裡,孤立出來了。 灣仔店將要結業,但店裡的二廚與幾個廚工,大約因為某種地域的成見,並沒有想要跟去觀塘的意思。五舉一面收拾東西,一面就在兩邊的店鋪,都貼了「招工啟事」。老克臘說,都什麼年代了,怎能不在報紙上登廣告呢,於是便又在《明報》上登了廣告。想想,招來的人是要做開荒牛的。五舉有心給高一點的工資。除了每月的工資,還管吃住。 到了最後一天,五舉已經準備交付。店裡空蕩蕩的,一下子便沒有了煙火氣,就是個冷冰冰的房子。五舉想,在這裡多少年,感情是有的。他在這裡,才叫「十八行」。他走了,這裡便什麼都不是。想一想,仿佛沒有什麼好留戀的。 櫥櫃裡客人存的酒,尋到主人的,便叫拿回去。尋不到的,仍放在裡面。可是,那瓶「二鍋頭」,他卻帶走了。他想,司馬先生要是回來,若還能尋著他。他要與他喝一杯,不醉不歸。 這時候,門響了,進來一個人。五舉定睛一看,竟是露露。 這是露露,又很不像。這個露露,沒有穿旗袍,沒有把頭髮燙成卷。原來的長髮剪短了,竟然是個童花頭的樣式。人看上去便也小了很多。因為不施脂粉,沒有妝,是略顯黑黃的一張臉。看上去,倒像是鄰家剛長成的小丫頭了。 只是她的神色,還是喜慶的。眼裡看人,仍有閱歷和風塵。 五舉說,我們不做了。 露露問,怎麼不做,你們不是要搬到觀塘去嗎? 五舉說,山長水遠,難道你還跑到觀塘去幫襯我們? 露露抬起臉,認真地看著他說,我是來見工①的。 〔①見工:粵語,應聘,求職。〕 五舉自然是很驚愕。可想到露露一向是嬉笑怒駡的脾氣,便也不當一回事,便說,現在好好的一份工,還不夠你吃喝。要吃我這裡的苦頭? 露露說,我沒工開了。 五舉更為吃驚。他想起前些日子送貨,路過駱克道,還看見露露當街和兩個水兵打情罵俏。 露露說,我帶客去「明珠」的事,給凱莉姐發現了。說我吃裡爬外,一早就給開掉了。 五舉說,謝醒那裡呢? 露露冷笑,鼻孔裡發出「哧」的一聲,說,那個沒良心的。我是他放在「翡翠城」的眼線。我被趕了出來,對他還能有什麼用。如今對我是躲都躲不過。 五舉心裡忽而一陣憤然。他將這情緒咽下去,低聲問,那你靠什麼生活?露露悠長地打了一個呵欠,說,凱莉姐發了狠,跟港九的夜總會都放了話去。說誰要敢用我,就是和她不共戴天。我能怎麼樣,就在菲律賓人的酒吧打打散工。可是廟小妖風大。幾個洋婊子合起夥來欺負我,狗眼看人低,冇陰功!我可是吃素的?給她們一頓收拾。她們人高馬大,對付我也不是個個兒。 露露掃了掃耳邊的碎發。她將虎落平陽的過程,說得舉重若輕。五舉才注意到,她右邊的臉頰上,有一處傷痕。 露露說,你可別以為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抬。我渾身都是力氣。 五舉還是皺了皺眉頭。他想想說,我們是個開餐館的。 露露哈哈大笑,開餐館怎麼了?和我以前的東家還不是一樣,開門都是客?再說,你不是也吃過我做的早飯。我就是出得廳堂,下得廚房。 五舉張一張口,還要說什麼。 露露說,就這麼著,我過些天來試工。好你就留下,不好再趕我走也不遲。到時候,恐怕你說的也不算,還有你小舅子呢。 她一反身,利落地開了門就出去了。留了五舉一個人,杵在那裡。 可是她又推開門,將頭探了進來,說,我是有名字的。叫路仙芝。 過了幾日,露露果然來了。 開張伊始,店裡沒什麼生意。可是卻有許多花牌和花籃,自然都是「老克臘」和「麻甩佬」他們送的。開市那天,都是他們的人面,來了許多的人。坐下來吃喝一番,說著「財源廣進」之類的吉祥話,便走了。如今,門口張燈結綵,仍是熱鬧成了一團,倒顯出了店裡的寂寥來。 臨到週末,生意卻忽然來了。是「麻甩佬」的一個侄孫,擺滿月酒。原本訂在了北角的「日升」酒樓的兩個包廂,賓客忽然多了,擺不下。「麻甩佬」就急忙將生意給他拉過來了。 五舉心裡高興著,但因為缺乏準備,畢竟有些忙亂。主要是廚師廚工們,還未一一到位。就連素娥這上了七十的人,都要過來幫忙。 阿得如今是得力的。明義去世後,他似乎是想通了,便像是脫胎換骨了,漸有了當家男人的樣子。知道幫著五舉,也知道向五舉學。但他似乎繼承了素娥對廚藝的魯鈍。即使用心,進展倒不很大。五舉心裡歎氣,但看他是生性向好的,便也覺得安慰。想自己離老,遠得很,還可以做許多年。 他在廚房裡揮汗如雨。看阿得進來,便指指剛出鍋的「糟溜魚片」,讓他上菜。阿得卻囁嚅一下,說,露露來了。 他一愣神。看露露已經到了灶台跟前,將阿得推開,端起糟溜魚片,問,哪一桌? 他低聲說,二桌。 露露端著菜,說話間就出去了。 五舉和阿得面面相覷,卻看露露又進了來,手上端著撤下的菜肴。一邊對阿得說,還愣著幹什麼,三桌的酒都喝完了。 這樣,不一會兒的工夫,她已在廳堂和後廚熟練地來回穿梭。上菜,收菜,給客人斟酒。 間歇,竟還能兼顧進來的幾個散客,只見她手指間夾著點菜單,對著後廚喊,兩個紅燒肉碟頭,一個煎龍利,蠔油生菜,走青①。 〔①走青:粵語,指食客點菜時,菜裡不要放蔥和香菜。〕 大家便都發現,只是多了這麼個人,這餐廳裡,竟好像是一台機器忽然間上了發條。嚴絲合縫,又井然有序地運轉起來了。 待上了最後一道菜,五舉擦了擦手,摘下圍裙,去給擺酒人謝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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