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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五舉抬起頭,說,過身了。

  他這才發現,說這些,沒有了預想的痛感。說出便說出了,像是說一個故人。

  謝醒愣一愣,說,抱歉……什麼時候的事?

  五舉說,老店關張那年。

  謝醒倒上一杯酒,對五舉抬抬手,喝了。又斟滿一杯,慢慢灑在地上。

  兩人靜默地坐了一會兒。謝醒說,五舉,我心裡從未怪過你,你人厚道。出了同欽樓的門,咱們還是師兄弟。你要難,跟我說。

  五舉搖搖頭,也倒上一杯酒,飲下。他說,還能對付的。倒是你,後來去了哪裡。

  謝醒笑一笑,我能去哪裡?還不是回我爸的茶樓。可隔兩年,我爸得病死了。我媽呢,改嫁給了茶樓的東家,一個老鰥夫。我日子便不那麼好過了。我就又走了,火爆脾性,也是受不了旁人的閒話。

  後來,就滿世界地瞎混唄。你知道我玩股票,在「同欽」掙的那點錢,全都投進去了。跟著一幫朋友,也是狗屎運,竟沒怎麼賠過。五年前股災,恒生指數一年去了九成,股票跌到燶①。我放手一搏,趁低買進,如今已經翻了六倍。蝦蟹各有路。咱師兄弟,你有你的風光。我啊,悶聲不響大發財。你猜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①燶:粵語,糊、燒焦。喻在投機性股票交易中失敗,股金遭受損失。〕

  那老東西死了,我把我爸媽辛苦過的茶樓,從他不肖子那裡給買過來了。如今,茶樓不如以前景氣了。我呢,改了個酒樓,做晚市。對了,你大概也聽說了,香港明年要通地鐵了。我朋友說,周邊的樓價必漲。我那鋪在市口上,少不了再賺上一筆。

  最近,我把酒樓給裝修了。如今時興「中式夜總會」,做午夜生意,有吃有玩。舞小姐們喜歡得很。說起來,你還搶了我不少生意。我問她們,一個雞毛店,中意什麼。她們說,中意吃你這兒的豆腐乾。冇陰功!

  這時,門響了。戴得走進來,大聲說,爸讓我來幫忙打烊。他也不看五舉,徑直收拾起桌椅板凳。

  謝醒望一望他,鬼鬼笑道,我說呢,什麼豆腐乾。這些小騷娘,是貪圖吃這兒的雞仔嫩豆腐。

  五舉遙遙道,阿得,過來叫人。

  一邊對謝醒說,鳳行的弟弟,慣壞了,沒什麼規矩。

  謝醒恍然道,說上海話的?

  五舉說,香港土生土長的孩子,老家話都不怎麼會說。

  謝醒哈哈道,這會兒打烊,可是來逐客的。我先不留了。

  他站起身,從西裝裡掏出名片來,給五舉一張。另一張塞給阿得,拍拍他肩膀,扭頭跟五舉說,你老婆的弟弟,那就是我弟弟。改日醒哥帶去白相,年輕人,要好好開開眼界。

  這個月末的中午,司馬先生來了。不過半個月未見,人憔悴了許多。頭髮長了,在頭頂堆疊著,也沒有理。原是個大臉盤,因為身上瘦了,走路一搖三晃,禁不住似的。人倒還是笑嘻嘻的,照例在大紅的卡座坐下,要一個紅燒肉的碟頭飯。

  五舉關切問他。他說,嗨,寫完了一本書,病一場。

  五舉趕緊另外給他端了一碗螺頭湯來,說,我不懂這寫書的事,但費腦子就要傷身,得好好補補。

  司馬笑道,有勞有勞。這道理,就跟生孩子差不多。懷胎十月,生出來了。做老娘的,可不得虛上個一年半載。我啊,就當是坐了小月子喇。

  接下來,司馬先生就又天天來了。氣色也漸

  漸好起來。到了晚市後,他仍是坐在後排卡座上。臉上紅潤,是個飽滿的關公相,鎮店的神似的。不寫東西了,就著燈光看書,磚頭般老厚。五舉瞥到書名,方正的燙金字。他不知道說什麼的,只覺得深奧。

  五舉就將後面的燈泡,換成了高瓦數的。方便司馬看書,不累眼睛。

  又到後來,凌晨時,司馬身邊多了一些年輕人,學生模樣。仍是圍著那紅色的卡座。司馬坐在中間,抽著煙斗,不怎麼說話,聽那些年輕人說。有時候頷首笑一笑,有時候眉頭緊蹙。那些後生仔,初生牛犢不怕虎似的,放大聲量和同伴不知爭論什麼。有時沖著司馬,青白的面龐有些發紅。司馬仍舊不說話,撿起手邊的報紙看。待爭論結束了,他便用極短的話說上兩句。年輕人們就都很信服,繼而用崇拜的目光看他。

  這些聚會的末梢,每每司馬會開一瓶酒,叫上幾個鹵水小菜,與這些年輕人消夜。這時他便也活潑起來。他甚至教會了他們劃拳,是北方酒桌的遊戲。青年人都很盡興,吃得也開懷。

  五舉便也高興,覺得自己為聚會作出了貢獻。他想,這鹵水,看來真是很好吃的。舞小姐們喜歡,司馬和這些年輕人也喜歡。

  有一夜,有學生帶來了一架相機。青年們便簇擁著要和司馬拍照。他們便要五舉幫忙拍。五舉擺擺手,說這樣高級的相機,怕擺弄壞了。司馬便說,不怕,這種德國相機,結實得很。上手也快,一教就會。

  五舉便用這台萊卡,給他們拍了照片。他小心翼翼地,每張都看了又看,才按下快門。

  青年們終於有點不耐煩,說,老闆老闆,快點啊。人都笑僵了。

  終於拍完了。司馬說,你們啊,也給我和老闆拍一張。

  五舉又擺手,說一身的油膩,不好拍。司馬說,好得很,這才是本色,又不是拍結婚照。

  他們,便以那張「昭君出塞」的畫做了背景,拍下了一張合影。拍的時候,大約是光線不夠,忽然打開了閃光。「哢嚓哢」一聲,將五舉嚇了一跳。

  原本店裡的生意,還算是清靜。五舉這個人,循規蹈矩慣了。

  店裡丟錢的事,是管賬的翠姐發現的。

  翠姐說心裡怕,怕好好地沒了一份工,更怕人說她監守自盜,傳出去辱了聲名。五舉讓她不要聲張。

  接連地丟,數目不很大,可也不小。翠姐說,她中午去食飯,頂班的都是少東家。

  近日戴得很少在店裡。人在,也是心不在焉的。五舉叫他送個外單,一出去了人就不見了蹤影。因是家裡的「孻仔」①,較明義與素娥的歲數像隔了代。老兩口年紀大了,沒力氣管,漸漸也就慣著。五舉身為姐夫,也不便多插手。

  〔①孻仔:粵語,小兒子。〕

  前些天,阿得說是新識的朋友結婚,要去飲宴。素娥便陪著他,在「觀奇洋服」做了身西裝。穿上了身,又去北角的上海美髮廳做了個時髦的髮型。家裡人才都發現,這孩子實在長大了。因為繼承了明義的身形樣貌。高大清朗,在香港同輩的孩子裡,是十分出挑的。素娥很高興似的,說,我兒長成個明星了。

  倒是明義,看一看,粗聲道,打扮得小開一樣,又不能當飯吃。

  這一年來,明義的性子多少也有些改變。自從鳳行走後,大約身體就不很好,總是乾咳。漸漸地,也不便常到店裡去,怕客人們瞧見會責難。在家裡,卻又常常坐不住。久了,便也沒有了好聲氣,多有些抱怨。說是不管,他們還是將希望都放在了阿得身上。這是五舉知道的。

  素娥就做起和事佬,說,怎麼沒有用。我兒站在店裡,那便是一塊生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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