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
| 一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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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得鼻子裡哼一聲,並不理會他們。對著鏡子,很認真地,將上了髮蠟的頭髮,用梳子朝後抿一抿,昂然地出門去了。 後來,阿得便常夜不歸宿。到了大中午,才來店裡轉一轉。午後在櫃檯上看一會兒,一面打著呵欠。到了午市剛過,其他人還在忙著,他晃晃蕩蕩地,便離開了。 這天晚上,來了幾個客人。都是年紀大的,五舉只覺得面善。幾個人也望望他,只是笑。看那領頭的,許久,五舉終於辨認出來,原是以前老店的客人,綽號叫「老克臘」的。以往洋派得很,三件套的西裝不離身。如今,卻是很隨意的打扮,只一件寬大的襯衫,頭髮也理成了陸軍裝。與昔日大相徑庭,認不出了。再看,後面便是常與他鬥嘴的「麻甩佬」,自然是沒什麼變化,還是逛菜市場的邋遢阿公形容。看五舉怔怔的,「麻甩佬」先笑說,許久未幫襯「十八行」,「老克臘」變成了「麻甩佬」;「麻甩佬」還是萬年青山水長流。 「老克臘」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年紀大了,去年又小中風,想開了。沒那麼多窮講究囉。 「麻甩佬」便起哄,莫聽他講大話。嘴巴還是一樣地刁! 「老克臘」並沒有回嘴,說,是啊,想戴老闆的「糟香湯卷」「紅燒魚」,還有阿舉你的「水晶生煎」呀。想想,饞蟲都要爬出來。 五舉心裡也十分高興,仿佛他鄉遇故知。他說,現今是個小館子,這幾道大菜,是很少做了。我跟爸說,下次你們來,先給備好料。 老先生面面相覷,歎口氣說,也怪我們,以往都要先電話訂好的。 五舉說,不妨事,到底許久不來了。怪只怪我們現在店小偏僻,太難找。 「老克臘」想一想,便道,其實,我們是聽說了你們開到了這裡來。但是你也知道,我們原是邵公帶來的。你們家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和邵公再不來往。我們于情於理,都不敢再幫襯了。怕你們兩下都不好看啊。如今邵公人不在了。想想,我們還能活幾年,就沒這麼多忌諱,該來的便來了。 五舉問,邵公不在了。莫不是回了上海? 「麻甩佬」便搶說,回什麼上海,是去下面「賣鹹鴨蛋」囉。 五舉一驚,忙道,邵公過身了?幾時的事? 「麻甩佬」說,有小半年了吧。唉,其實,邵公很疼鳳行的。臨走前幾個月,我們去看他。他還說自己心裡有愧,一時貪嘴貪排場,毀了一個家。 眾人就很唏噓。五舉頭腦裡一片空白。愣了許久,才想起招呼幾個老客人,說,丈人今天不在,我先做幾個小菜,還叔伯們不忘之情。 阿得過來落單。五舉介紹說,這是鳳行的么弟。 老客人們就很敷衍地說,都長這麼大了。樣子也標緻,眉眼像姐姐。 唯獨「老克臘」,卻定睛看著阿得,想了一想,再看看,搖搖頭。 臨到吃完了飯,他一拍腦袋,說,我想起來了。便將五舉拉過來,低聲說,你這個小舅子,我前幾天見過,在駱克道上,摟著個女仔。那女仔矮胖身形,才到他肩頭。人倒是很風騷的樣子,像個舞小姐。 「麻甩佬」就聽見了,說,好嘛,你個老東西,人老心不老。又去夜總會風流,總有日要死在馬上風啊。 「老克臘」忙喝住他道,儂個杠頭!我都糖尿病了,有心也無力。真的是路過,路過…… 五舉回家,便把老客來店裡的事情說了。 明義與素娥,好久沒回過神來。半晌才說,邵公走了,我們竟不知道。 素娥想一想說,邵公的年紀,其實和阿舉的阿爺差不多。阿爺都走了兩年了啊。 明義袖著手,輕聲道,是啊。再過幾年,就該輪到我們啦。 素娥啐他一口,手在桌子腿上使勁敲一敲,說,大吉利是。 但抬起頭來,臉上卻是不勝哀涼的神色。她說,舉啊,邵公怎麼說,也是幫過我們的人。這往日的恩怨,一碼歸一碼。咱們關一天店,悼他一悼吧。 五舉口中應著,心裡卻想著「老克臘」的話。 這天,阿得午市後,又早早地走了。 五舉等到夜裡的十點鐘,收鋪打了烊。他找出一件略整齊的衣服換上,便出門去。 他沿著柯布連道一直走,拐進了駱克道。 有奪目霓虹,在夜色中眨著眼睛。他慢慢地走,辨認著每一處的店名。璀璨的燈光,成片地閃爍,打擊著他的眼睛。有一陣夜風吹過,他不禁在心中抖了一下。這一切,全在他的日常之外。 他毫無知覺,與「十八行」近在咫尺,其實是另一個世界。是這城市燈紅酒綠的銷金窟,也是香港經濟興衰的寒暑表。在本地夜生活輝煌的七八十年代,灣仔風化業興盛,先聲奪人。各種娛樂場所如林而立。燈影幽暗的「魚蛋檔」「黑廳仔」,有說不盡的曖昧纏綿。每逢週末,「墟冚」盛況更形如嘉年華,光猛、人頭湧動的日式夜總會、民歌舞廳,有明星獻藝,燕瘦環肥穿梭其間。而各色酒吧,更是聚集著本地與外籍的酒女郎,她們刻意地性感妖冶,目光在街面的人群中睃巡,如同暗夜中的獵手。甫一上岸時饑饉的水兵,或者是心思游離的遊客,有的是上好的獵物。她們目光如炬。但一旦與某個男人的眼神撞擊、呼應,那眼風便立刻綿軟下來,帶著一些委屈與柔弱,卻如同魚鉤,一點點地收線。讓對方終於欲念熾烈,見他們如圈中羔羊,一切便功德圓滿。 或許是五舉的茫然,與尋覓的眼神,讓人心生誤會。他忽然被一個高大的東南亞女郎攔住,用口音重濁的粵語與他調情,為促成一單交易。五舉有些慌張,女郎豐碩的前胸幾乎抵住了他的肩膀。他奮力地想推開她,但不知覺間卻問出了一句話,「翡翠城」怎麼走? 女郎放開他,仔細打量一下。夾著煙的手指向南遙遙一指,末了說,那裡很貴,不是你去的地方。 似乎在期待他的回心轉意,追了一句說,我哋梗系平靚正。 五舉花了很多時間,才找到了「翡翠城」夜總會。其實他已在心神不寧間經過,不知為何卻未有發現。作為灣仔高級的娛樂廳,它的門面似乎過於樸素與低調了。 五舉山伯,帶我來到杜老志道上的舊址。這屹立於灣仔逾半個世紀的夜總會,挨過了「八七」股災、九七年的金融風暴後,在回歸五周年的前夕,未逃過結業的命運。 一切盡成陳跡。這幢叫作「豐華」的大廈,洗盡鉛華,露出了灰白色的老朽牆體。它被業主分租給了不同的公司做寫字樓。我看到其中有幾間已然被打通了,下面用巨大白底紅字寫著「廣西荔浦同鄉會」。字體張揚,在灰暗的建築上,喜慶莫名。 似乎為了覆蓋我溢於言表的失望,山伯向我描述當年這裡的盛況。高三層,每層面積約二萬呎,如何裝潢豪華;如何被形容為全港四大高檔夜總會之一,與九龍的「大富豪」「中國城」及「富都」齊名;如何顧客非富則貴,城中富豪及權貴皆爭相來此消遣。 聽他的講述,有著一種過來人的哀婉。我猶豫了一下,終於問,所以,很高級? 山伯十分鄭重地點一點頭,說,嗯,高級得我都不敢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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