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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司馬說,扯你娘的。

  大兵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起了個調門兒,唱:四大紅,殺豬的盆,廟上的門,大姑娘褲襠,火燒雲;四大嬌,木匠斧子,瓦匠刀,跑腿子行李,大姑娘腰;四大白,天上雪,地下鵝,大姑娘屁股,亮粉坨;四大嫩,黃瓜扭兒,嫩豆角,大姑娘媽媽,小孩鳥……

  大兵唱得陶醉,竟然雙手向露露的胸口摸過去。露露躲閃了一下,嘴裡卻也「哧哧」地笑。

  司馬聽著,愣一愣,眼睛漸漸紅了。忽然間,他狠狠一掀桌子,吼道,中國人就叫這些狗日的給埋汰了。

  剛才喧騰的空氣,忽然凝滯了。大兵還張著口,闔不上了。露露尖叫一聲,卻好像把在場的眾人都叫醒了。五舉才看到司馬攥緊了拳頭,正舉起來要朝大兵揮過去,忙抱住他。

  露露攙扶起身邊的男人。大兵搖晃著,依靠在她略敦實的肩膀上,像依著一支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門口走。五舉這才發現,這個叫史蒂夫的大兵,原來左腿的褲管空蕩蕩的,是一隻義肢。

  接下來的數日,司馬先生沒有再來。露露也沒有。「翡翠城」其他的姑娘,倒是夜夜照樣幫襯。戴得忍不住,向她們打聽露露,都搖搖頭。

  五舉卻記得露露的話,在店裡開了一個鹵水冷檔。每天清晨,便做好一些菜擱著,熏魚、毛豆烤麩、乾炸鳳尾魚、醉雞醉腰花。客人來了,即見

  即點。晚市忙時,人手周轉,倒是省去了不少時間。到了凌晨,舞小姐帶來尋芳客,又可作下酒的菜。觥籌之間,也並不影響他們準備打烊。

  每天最受歡迎的鹵水,是五舉自製的一道「蘭花豆腐乾」。白豆腐乾買回來,放入鍋中焯燙,撈出涼水浸冷。然後開花刀,當斷不斷。蔥切段,薑拍破。坐炒鍋,溫油炸成金黃,撈出控油。加一大碗水或黃豆芽湯,放入生薑、糖、老抽、桂皮、八角,最後倒上店裡存的陳年花雕。大火燒開,小火煨透,收幹湯汁,淋上香油,出鍋便成。五舉每每做好了,看盤裡似蘭花盛放。他擦一擦額上的汗,心裡也有一點暖。做這道菜,原不想生疏了「蓑衣刀法」,那是鳳行教的。

  夜總會的姑娘們,都很喜歡吃,說秋天裡降濁潤燥。也不顧矜持,拈到手裡吃。蹺著指頭,笑說是「蘭花指裡開蘭花」。吃完了,還要打包回去,帶給店裡的姐妹。

  有次打包多了。五舉好心勸說,這哪裡吃得完,回去嘥咗喇。一個姑娘哈哈大笑,說,就露露那個無底洞,這些都未見夠。

  說完,覺得自己失言,連忙掩一下口。匆匆離去了。

  到有一夜,一個年輕的舞小姐,獨身進來。鬱鬱地坐下,也不點菜,時不時地往門外望去。過了一會兒,門響了,這才進來了一個男人。戴著禮帽,一身青灰的洋裝,是很成熟的裝扮。懷裡卻擁著另一個女人,行止有些輕薄,似有醉態。他徑直朝那等待的小姐走過去,坐下。那女孩此時正襟危坐,是在鬧脾氣。男人便湊到她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麼。女孩轉過頭來,瞋他一眼,嘴裡卻忍不住笑起來。

  那男人便將禮帽取下,打了一個響指,說,點菜。

  五舉走過去,男人回過頭。兩人四目相對,都愣住了。

  待認出了彼此,男人站起來,使勁拍了拍五舉的肩膀,說,師弟。

  果然是謝醒。他的樣貌沒有怎麼變,除了眼角些許的細紋,微微發胖,還是那個馬上輕裘的少年人。倒是五舉,經過了這些年的歷練,整個人蒼青了許多。

  不知為何,五舉有些向後躲閃,是下意識的。但謝醒,卻一把將他擁在了懷裡,緊緊地。緊得他可以聽見這人的心跳,耳邊是有些發熱的鼻息,還有酒氣。五舉愣愣地,也抬起胳膊。手在空中卻停了停,這才放在了謝醒的肩頭。

  半晌,謝醒放開他,端詳了一陣兒,說,舉啊,你見年紀了,人長扎實了。咱們哥倆兒,有小十年沒見了吧。

  五舉心裡算了算,點點頭。

  謝醒說,那得喝一杯。五舉轉身說,我去炒幾個菜。

  謝醒攔住他,說,炒的什麼菜,耽誤工夫。麗娜說你這兒的鹵水最好吃。

  他一轉身,邊摟住了身邊女孩的腰,說,寶貝兒,和辛迪旁邊坐去。男人說話,怕悶死你們。

  這叫麗娜的姑娘扁扁嘴,抱怨道,和一個廚子,哪那麼多話說。

  謝醒伸出手指,頃刻堵在她的唇上。變戲法似的,從西裝內袋裡掏出兩張大鈔,作勢要順著衣領塞進麗娜的胸口裡去。女孩抽出他的手,一把打掉。將錢放進手袋裡,邊拉起旁邊的女孩,恨恨地說,整日消遣我們。明晚八點場,鄭經理計埋呢條數先①。

  〔①計埋呢條數先:粵語,先把這筆賬算上。〕

  謝醒和五舉對面坐著。酒在手邊,謝醒並沒有喝,取出一支雪茄,用剪刀慢慢地剪。剪好了,點上。一口煙,在口中盤桓許久,才濃濃地吐出來。人也就朦朧了。可看得出他笑笑眼,望著五舉,望得五舉有些局促,垂下臉。

  謝醒便說,你啊,這麼多年,還是個老實頭。真想不出天大的事情,是你幹的。

  看出五舉疑惑。他接著說,我後來,又回過同欽樓。老的自然是不肯見我。我便問,小的呢?企堂老冀說,小的厲害,為個上海女人叛師門,現在都叫他「五舉山伯」。

  五舉不作聲。

  謝醒說,我一聽,心裡那個鬆快。這可殺了那人的氣焰。當年他把我踢出去,最後落得一個孤家寡人。叫他寸①,叫他「我命由我不由天」!

  〔①寸:粵語,囂張、張狂。〕

  你可知道,他叫你給整怕了。你走後,他一連收了好幾個徒弟,失心瘋似的。個個不成器。算盡機關,到頭來,他那一手蓮蓉,怕是要失傳嘍。

  阿舉,這些年,要說咱倆沒見過面呢,也不確當。你未見過我,我可見過你。

  五舉抬起頭,茫然看他。

  謝醒歎一口氣,我呢,就是個擰脾氣,做事就要尋個究竟。你我都是茶樓裡養大的孩子,知心知底。你先在「多男」,又在「同欽」。「大按」「小按」都做過,也都做得好。趕上了姓榮的一支單傳,怎麼說走就走,這是要多大的捨得。我想不明白,想不通。想不通我就要尋個究竟。你前面這間「十八行」做得風生水起。我就去看,夥了一群人躲在包廂的角落裡。臨了請客的主人家,要見大廚。你走出來,你老婆也走出來。兩個人笑盈盈的,很般配,看得我眼底一酸。

  我認出來,你老婆,就是當年和你一起上《家家煮》節目的女仔。是啊,那電視節目,我也看過。就為看一個你。我離開了「同欽」,不為看那老的,就為看個你。看你一路,怎麼少年得意,看你要混成「大按」的車頭。有你在,我就有個盼頭。終有一天,河東河西,做那笑到後面的人。

  可「十八行」,莫名就關了張。也聽不到你的消息,我心裡一下子就空了。空了,涼了,許多念頭都沒了。也好吧,就「今朝有酒今朝醉」。

  想不到,在這裡見到。聽麗娜說她們幫襯的「十八行」,我還以為是個拾牙慧的小館子,沒想到真是你。五舉,你老婆呢,沒在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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