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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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落單時,也仍然是她,一個一個報菜名, 聲音洪鐘似的。戴得就在跟前,整個店堂裡都迴響了她的聲音。 七七八八,要了一堆菜。還要了酒。 五舉鍋都洗過了,這便重新起火開了灶,給她們將菜炒出來。 吃著吃著,女孩依然是最活潑的一個。吃得熱了,便將身上的披肩扯下來,放在一旁。整件灑金的旗袍,在日光燈下就晃了眼睛。這旗袍可體,可因為她身形比其他人豐腴,便裹在了身上。凸凹起伏間,像一隻金燦燦的大元寶。 戴得上一個菜,她便對女伴們飄過眼風。繼而哈哈大笑,也不知笑什麼。五舉聽她的廣東話,十分流利,但其實帶了濃重的外鄉口音,卻又聽不出是來自哪裡。興高采烈間,額上出了很多汗。旁邊的同伴就說,露露,你的妝又花了。 這個「又」字,由同伴的嘴裡說出來,多少有些訕笑與鄙棄。但這露露,似乎不以為意,反倒掏出手絹,在眼底和兩頰上使勁擦了擦。那臉上的粉與胭脂,先前混在一起,是不乾淨的。這時剝落了,露出皮膚的本色,原來是有些黧黑的。加上微醺,整個人便露出了粗相來。然而,卻還是歡天喜地的。 到吃盡興了,又是她「呼啦」一聲站起,說,走了。便將身邊女孩拉起來。女孩們吐吐舌頭,紛紛地掏出銀包,是要分賬的意思。 露露大喊一聲,這一餐,我的。便將一張大鈔拍在臺上,說,唔使找了。言語間是豪氣干雲的架勢。 待她們走了,店堂倏然安靜下來。 五舉一邊收拾桌子,一邊問阿得,說,這些都是什麼人,你認識? 不待戴得回答。司馬先生遙遙地笑一聲,從紅卡座裡探出頭,說,這還用問,多半是夜總會的舞小姐。 五舉皺起了眉頭。戴得說,我派傳單,派到了駱克道,恰好碰到她們。 司馬哈哈大笑,對五舉說,阿得大個仔了,無非是男女的那點兒事。人家爹娘不管。不聾不啞,不做翁姑,何況你一個做姐夫的。 五舉看看妻弟。這孩子不知何時,身體抽了條,竟是比自己還高些了。好像是一夜之間長起來了。嘴唇上是短短的青髭,分明是個大小夥子了。 他便將心裡的火咽下去,憋著聲音說,學不上了,由得你。那就好好在店裡幫手,別到外頭去瞎混。 五舉山伯,私下與我說起這些,掩飾不住地光火,全不管戴得現在也是個半老的人。怒其不爭的口氣,倒好像在教訓一個毛頭小子。 現在灣仔北會展一帶,相當摩登,商廈林立。白天熱鬧,入夜,便沒有什麼人氣;從灣仔北折向南,經過了告士打道,是謝斐道與駱克道。駱克道前段,自分域街、盧押道伸延至柯布連道地段,是著名的酒吧一條街。 如今再看,其實蕭條了不少。但聽老輩的香港人聊起來,仍是津津樂道的口氣。說完也唏噓,盛景不再。 我回憶起博士時修讀比較文學課程,說起「東方主義」,教授們言必稱一部小說《蘇絲黃的世界》,背景恰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灣仔。這部小說,被好萊塢改編成電影和舞臺劇,紅遍整個西方,劇情俗套,無非是一個香港舞女和落魄畫家的救贖故事。但裡頭可以看到香港最早的風化區的風貌與濫觴。我記憶中的影像,背景一樣的,是無所不在的、穿著設計怪異的軍服的美國大兵。這一切,與彼時的世界局勢相關。朝鮮戰爭時期,香港成為聯合國軍的休假區。軍人大都是從分域街盡頭處的小艇碼頭登岸,自然經常流連附近的酒吧及夜總會。作家美臣在朝鮮戰爭結束後泡在酒吧數月後寫成這本小說,令灣仔蜚聲國際。 但在「十八行」重整旗鼓時的灣仔,朝鮮戰爭已是往事,連越戰也已趨塵埃落定,卻見得這十數年,將這一區的歌舞流連推向了高峰。除酒吧夜總會外,數量眾多的休假軍人造就了周邊行業如裁縫、洗熨、文身、飲食及電影院等的興旺。僅只電影一項,在灣仔可說五步一樓、十步一閣。東方、國泰、東成、香港、國民、環球及麗都等,如前所述,有如節點,聯結了戴得這一代青年人的漫遊地圖。 但是,當自己店裡出現了大鼻子的美國兵,還是讓戴明義心裡有一絲彆扭。他記憶中,尚殘存著他年輕時,上海租界那些外國人的做派。這時候,露露們已經有規律地光顧這家上海菜館。多半在凌晨兩點左右,她們有時結隊,有時獨行。當然,所謂獨行,是手裡挽著在夜總會結識的客人。彼此臉上都帶著狂歡後的疲憊,但依然意猶未盡地調笑。翁婿二人雖然心裡不願,但她們頻繁地光顧,的確為「十八行」帶來一筆可觀的收入。當熟悉了這些舞小姐,五舉漸漸看出,雖是逢場作戲,她們有各自喜好的某一類客人。有的是亞洲人,有的只鍾情上年紀的先生,有的則慣與洋人卿卿我我。但露露卻總是帶來不同的男人,她的「海納百川」,如同她大開大闔的性情。這些男人有一個共性,就是出手闊綽。這讓露露在一眾姐妹中,始終臉上泛光。這一天,她帶來的這個大兵,不知什麼來歷,竟然可以說很不錯的國語。 他們點了一桌菜,要了一瓶花雕。大兵喝不慣黃酒,就又叫了啤酒。 五舉在後廚熱火朝天地炒菜。每端上一樣,他會禮貌地說「謝謝」。 五舉炒完了最後一個菜,端上了桌。擦一擦手。大兵邀他一起喝一杯。五舉想起明義教他的話,就說,你慢慢吃。廚不同席。 大兵說,你做的菜很好吃。 五舉見他拿筷子,有模有樣,便有些好奇,道,你中國話講得幾好。 大兵就說,我在老家,有個中國女朋友。她爸爸也是個廚子,在中國城開餐廳。不過是川菜,辣得像團火。 五舉又問,你老家哪裡? 大兵就說,匹茲堡。但再往上輩數,廣東人叫「鄉下」吧,是德國巴伐利亞,我爺爺輩才來美國。出名的是鹹豬腳,最好用來下酒。 他一把捉住五舉的手,握一握,說,我叫史蒂夫。 五舉下意識地將手抽出來,覺得大兵的手心有厚厚的繭,砂紙一樣,在他皮膚上摩擦了一下。 大兵笑了,說,握了手就是朋友。你該陪我喝一杯。 這時候,司馬走過來,扯過一張凳子坐下。他將一隻空杯子狠狠蹾在桌上,說,我陪你喝。 五舉看這金頭髮的美國人,寬大的鼻翼翕張了,眼神裡有點恐懼。大概是因為司馬橫眉怒目的關公臉。 司馬叫明義,把他存在店裡的一瓶二鍋頭拿來。自己滿上,一仰脖子喝下去,亮一亮杯底。給大兵斟滿,說,喝! 大兵瞪一瞪眼睛,好像給自己壯壯膽,也是一仰脖。喉頭彈動一下,臉色忽然白了,辣得直伸舌頭,用英文說,So strong! 司馬「嘿嘿」一樂。照樣一杯一仰脖。又給大兵斟上。 大兵是個好勝的性情,司馬喝一杯,他便跟一杯。這高粱制的烈酒,於他是陌生的,但似乎帶來莫名的亢奮。他的臉頰上泛起了紅暈,甚至酒刺都微微發紅。 酒過三巡。露露開始沒話找話,她剔開一隻醉蝦,對五舉說,你們啊,這麼夜了,還要前後忙活著炒菜。不如以後留些冷盤給我們。潮州菜不是有「打冷」嗎? 五舉想一想說,對,那我以後白天做了鹵水存著。 露露又要說什麼。司馬粗聲一句,搶白過去,小娘們兒,收聲! 一邊又灌下了一杯。 五舉見他整個臉膛,又漲得黑紫的。便知道司馬先生又喝高了。 對面的大兵,自然好不到哪裡去。眼裡都是泛紅的血絲,面頰上的肌肉抖動著,神情卻是個喜慶的模樣。他大著舌頭,想說話,說,好酒量。 司馬不屑地說,東北人,當然好酒量。 大兵說,東北人,我們是老鄉。 司馬樂了,說,娘的,你個番鬼,怎麼和我是老鄉? 大兵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指指自己,說,我們都是東北人。你是中國東北人,我是美國東北人。你不信?不信,我還會唱你們的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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