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一〇六


  他靠著那大紅的皮卡座,也睡不著。便從抽屜裡,尋出一副撲克牌。以往在同欽樓時,工友教他用這個算卦,說是以前一個洋先生傳的。他算了一卦未來,不通。再算,又順了。覺得不踏實,便再算,手中的牌亂了。心裡卻如期而至地痛起來。他把牌放下,木木地坐著。過了一會兒,才歎一口氣,闔上眼睛,只由那痛一點點地蔓延。自從鳳行走後,日日如此。原來是尖銳的疼痛,就是在心尖上疼,痛不欲生。現在這疼漸漸地鈍了。他便也不再抗拒,由著它去。也就成了日常,朝夕與他問候。

  待他覺得好些了,才慢慢睜開了眼睛。卻看見司馬先生已坐起了身,直愣愣地盯著他,是個惺忪的模樣。見他手裡的牌,司馬說,你說這做人,要不要信命?

  五舉便問,先生信不信?

  司馬想想說,以前我認識一個師傅,擅鐵版神數、周易。那時我潦倒得很,去見他。他給我算出來是「鯤命」。《象》曰:或躍在淵,進無咎也。我問他啥意思。他說,我得去近水的地方,如今是困住了。我說,東北白山黑水,咋個沒水。他說,這是困水,困心衡慮。要去大水之地,鯤化為鵬,去程萬里。

  我問,哪裡是大水。

  他說,南方。

  我就來了香港,一住便是十幾年。可你看,我也沒化成鵬,倒是困在個島上了。這師傅啊,也教了我些皮毛,測字什麼的。你想不想我給你測一卦,全當打發時間。

  五舉想一想,看看那卡座四四方方的高背,便說,那勞先生測一個吧。我測個「方」字。

  司馬想了想,在手裡比畫了一番,道:方字最宜防,逢女便成妨,求名卻不利,久病得良方。

  五舉問,好不好呢?

  司馬皺皺眉頭,說,要是困病在身,是好的。但你想要成事,女人是礙事的。你成過家?

  五舉點點頭。

  司馬說,你唔好怪我說話沒遮攔。你是命硬的人,那女人怕是不在了吧?

  五舉低低頭,說,你見過的。

  司馬回憶了一下,恍然,說,當年見那小姑娘,就覺得她臉上看得出硬脾氣。就算沒有這些說道,這世上,哪經得起硬碰硬呢?

  五舉看看他,沒有說話。以為自己會難過,然而也沒有。只是覺得自己忽然很疲倦,周身發冷。

  司馬說,看你是撐不住了。我這一醉,耗了你大半夜。走走,我們各回各家了。

  司馬站起身,狠狠搖晃了一下,跟座要倒下的山似的。他撐住了桌子,揉揉眼睛。五舉又說要送。他兀自拉起鐵閘,跌撞著走進了如墨夜色裡,使勁一擺手。

  嗨,這點小酒。他回頭對五舉一笑,用不著四六的廣東話說,濕濕水喇。

  以後,司馬先生便經常來了。先是來吃飯,後來到了下午工閑的時候,他便自己找了卡位坐下。有時是看書,有時是帶了稿紙來,趴在桌上寫作。久了,那紅色卡座,便成了他專屬的座位。寫累了,他便走到門口,抽煙鬥。五舉隔著窗戶,能看到他目光在遙遙的地方。仍不說話,手裡的煙斗,嫋嫋地冒出了青煙。

  這時的司馬先生,是格外沉靜的人。即使開口了,與他們打招呼、閒談,是標準的國語,並沒有很多東北的鄉音。五舉回想起那個大開大闔的夜晚,便也看清,他除了爽朗,性格卻其實是溫文的。

  司馬先生寫作時,五舉從不打擾他。甚至於,他專門做了一個牌子,午後放在紅色的卡座上,給司馬先生留座。有時候,司馬不來了。他看著那個「預留」的牌子,會愣愣地發怔。

  如今的生意,漸漸又好了。他覺得慶倖,自己把這紅色的卡座,費了很多氣力從老店裡搬過來。如今像是一個小包間,將廚房的忙碌與店堂的喧囂,都隔絕了,為司馬先生留下了一方天地。那發黃的原稿紙上,奮筆疾書下的文字,便似乎也與他有關。雖然他並不知道,那紙上寫下的是什麼。

  有天黃昏,他將一些買來的各色卡紙,小心裁切好。準備了紙墨,叫來岳父。明義對著菜單,試寫了幾張,很不滿意。搖搖頭,長歎一聲說,拳不離手,以前在消防局拿筆的手,拿慣了大勺,再也撿不起來了。

  司馬遠遠瞧見了,放下了煙斗,說,這是寫什麼?

  五舉說,餐牌。預備貼到牆上。忙起來的時候,菜單不夠用啊。

  司馬便道,我來幫幫忙吧。

  明義忙說,先生快忙自己的正事。勞您寫這個,是大炮打蚊子啊。

  司馬人已經起了身,伸一下腰,說,嗨,寫了這半日,也累了。正好來松松筋骨。

  兩人便由他。因這桌子低矮,便給他搬來一把椅子。司馬也不要,開了馬步,懸腕便寫。

  寫得竟是又快又好。明義見他寫了一手好瘦金。心想,這壯大的人,竟是這樣秀拔硬挺的字,便道,先生是練家子啊。

  司馬哈哈大笑,說,這倒不是童子功。我以往寫的是歐陽詢,一向嫌趙佶的楷書單薄。後來幫人刻雕版,才練瘦金。人家都說我這寫起來,是張飛拿了繡花針。不過呢,好處是,寫起來,又快又工整。

  五舉就問,趙佶是什麼人?

  司馬說,宋徽宗。畫畫得好,字也過得去。就是不會當皇帝,差點亡了國。五舉再看「幹燒黃魚」「四喜烤麩」「紅燒魚」,因為這字,都好像不同了似的。

  明義說,街坊上,說想我們加幾個家常菜。先生方便一併寫了?

  司馬邊聽他說,邊落筆寫。到中間,明義突然「哎呀」一聲。原來是將「蔥爆羊肉」的「蔥」寫成了「沖」。

  明義就怪自己,一口南方國語不地道。司馬說,小事。便要揉了重寫。

  五舉卻說,先生,不改了。我看啊,這個菜名,倒有不明就裡的好。誰看見了,都想嘗嘗這「沖爆羊肉」是個什麼做法。

  三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司馬說,好好,年輕人有生意頭腦。

  原也是有些玩笑的意思。誰承想,這「沖爆羊肉」,卻還真有所成就,成了有的客人必點的菜式。

  這一夜,到了凌晨快打烊的時候,忽然門被推開,「撲啦啦」地帶起了一陣風。五舉定睛一看,進來了幾個年輕的女人。一邊說笑著,一邊只管坐下來。她們穿的盡是時髦的旗袍,頭髮也吹得老高,滿身珠翠。幾個人,坐下後,便東張西望。其中一個女孩忽然眼睛一亮,對同伴們說,瞧,在那兒呢。

  說罷,便是遙遙地一指。其他幾個便是「哧哧」地笑。五舉回頭一看,見戴得在身邊。如今的戴得已經長大,繼承了明義的高瘦個頭,可臉還是孩子的。此時,臉龐燒得赤紅。那女孩倒是高抬了手,招呼他,嘴裡喊,小老闆,點菜。

  戴得斜眼望一眼五舉。五舉將菜單遞給他,示意他過去。

  那個領頭的女孩,便看看牆上,說,我就點這個,「沖爆羊肉」。其他幾個姑娘,一起看那菜單,竊竊私語。時間久了,她便很不耐煩,說,還要看多久,吃飽了要回去翻工①的。

  〔①翻工:粵語,上班。〕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