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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在這本地圖冊出版十年後,灣仔已呈前所未有的盛大氣象。一九六五年起至一九七二年,港府展開大型的填海計劃。這項工程完成後,灣仔的範圍隨即伸展至今天會議道一帶;港島北岸的海岸線自此完全改觀。一九六八年,行政局通過灣仔的舊區重建計劃,皇后大道東兩旁的舊廈,在其後的十多年間大量拆卸重建。這段時期,香港金融市場漸入佳境,社會對工商樓宇的需求增加,商業活動因中環區的寫字樓供應飽和而漸漸出現向東擴展,灣仔大刀闊斧的變遷,正好回應這一趨勢;往後十多年,一座座耀眼的商業大廈、政府辦公大樓、酒店、運動場館相繼在灣仔海傍建成。這為此一港島老區帶來了生生不息的活力,也潛移默化地改變了當地居民的生活習慣與一成不變的飲食結構。

  「十八行」推出的當家碟頭飯,自然是「戴氏紅燒肉」。鮮嫩軟糯,肥而不膩,配搭時菜,最後在白飯上再澆上那濃郁的醬汁。真是不淨了那碗碟,自己的舌頭,頭一個饒不了。

  這一天,司馬先生是夜裡來的。快打烊了,店裡人少。一進來就叫餓,要下了一個紅燒肉飯。

  五舉忙迎過來,說先生好久不見了。司馬一樂,說,你們家的飯,是一日不食,如隔三秋。

  五舉便說,盼是您天天來。

  司馬說,前幾天去了澳門,見幾個國外來的朋友。又陪著賭錢,輸掉了半本書的稿費。這吃喝嫖賭,後兩樣真不能沾。說能怡情的,不是鄧小閑,就是忘八蛋。讓我大傷了元氣。

  五舉不知道這姓鄧的是什麼來頭,但聽懂了忘八蛋,也哈哈笑起來,說,那我給您好好補補。

  他和明義,就下廚燒了幾個熱菜,給司馬端上來。明義想想,又從後廚拎出一瓶陳年花雕,叫五舉一併拿過去。

  五舉就安心坐下來,陪司馬先生喝酒。司馬還真是好酒量,越喝越是興起。原本是個紅臉膛,幾杯下肚,紅上加紅,就有點紫得發亮。喝多了,自然話也多了。

  他說,知道我為啥喜歡在你們這兒吃飯?

  五舉看他眼睛瞪得銅鈴似的,就安靜地等他往下說。

  司馬一拍他肩膀,你知道我是哪的人。白山黑水,老東北那旮瘩來的。我愛吃什麼,「棒打獐子瓢舀魚,野雞落到飯鍋裡」,啥好東西不是一鍋燴。大碗喝酒,大塊兒吃肉。來香港這麼多年,吃啥都覺得淡了吧唧的,葷菜沒個葷味兒。可到你這,不道咋的,味兒老厚了。你要說是上海菜,我還真不信!

  你這個紅燒肉啊,帶勁!咋說?叫個「人間至味」。杭州的東坡肉我吃過,跟這比,俺不稀罕。你這個肉,不道咋整的,好吃得敞亮。在香港,要說好吃的紅燒肉,我倒還真吃過一回。在北角。不是碟頭飯,是麵條兒。

  五舉聽到,心裡一動,說,那店叫什麼名。

  司馬想一想說,叫「虹口」。好多年前了,我就去過兩次,都是夜裡頭。巴掌大的小店,門口老坐著個小姑娘,在那洗碗。再去,店就關了。這都多久了。可那味兒,老香了,這輩子都忘不了。

  五舉心裡,淺淺地動一下,然後慢慢湧上了一股熱流。他想,那是鳳行啊。這家麵館,他從未去過。但從店裡的陳設、桌椅,到鍋灶的位置,佐料的擺放。他都一清二楚。鳳行,給他講過一遍又一遍。

  他於是問,這店裡頭,是不是掛了張照片?照片上,有個消防員?

  司馬愣一愣,可不咋的!你也去過?你那會兒,該是個孩子吧。

  五舉一激動,叫一聲「爸」。明義應聲來了,在圍裙上擦一擦手,微笑問司馬吃得可好。

  五舉說,先生,我爸就是那照片上的人啊。

  三個人,於是定定看著明義找出的照片,各懷心事,各有各的回憶。自從「十八行」在盧押道上關了張,明義便將這張照片收起來了。這是他人生中最意氣風發的時候了,可現在掛起來,怎麼看怎麼像在笑話自己。

  司馬說,竟然是你們家開的。我以前,在北角繼園那裡住過。有個老鄰居,跟我誇你們,我總覺得他在跑火車。我這個人,屁股沉,不喜歡走動。待我真去了,覺得好吃,又關門了。後來啊,有人跟我說,這上海老鄰居,把這家店的廚子

  給包下來了。我還奇了怪了。我也許久不見這老頭兒了。一把年紀,愛哭,沒尿性。我和他嘮不到一起去。哎,對了,那老在門口洗碗的小姑娘呢?也長大了吧。

  明義沉默了。五舉還愣愣地望著那照片上的人,眉目間能看到另一人的影子。

  明義給司馬斟滿了一杯花雕,用幹啞的聲音說,先生,喝酒。

  這天,司馬先生喝高了。

  喝高了,舌頭就不聽使喚了。可他興致卻也很高,捋著舌頭,給明義爺兒倆唱家鄉的小調。「老北風,項青山,還有紅局和南邊;東興好把鹽灘,久戰駕掌寺就是蔡寶山;還有得好和靠天,野龍大龍有一千。」唱得激昂了,脖子間的青筋都暴了出來。然而唱著,唱著,氣息卻又弱了下去,嘴裡還是囫圇地說著話。說的,依稀是什麼「主義」那些,五舉都聽不懂。說著,說著,又沒聲音了。

  明義便道,這下我作孽了,好好請一頓酒,把先生喝倒了。也不知他住哪裡,可怎麼送。

  五舉說,不然就送咱們家裡去吧。

  明義想想說,也好。

  兩個人就想將司馬架起來。可是司馬,也十足是個關公的身架。高大壯碩。兩個人費了半天的力氣,都挪動不得,徒飆出了一身汗來。

  五舉說,爸,不如我在這看著。先生醒了,我就送他回去。你快先去歇著吧。

  明義走了。五舉待在店裡,打烊,收拾桌椅,將門口的閘放下來。

  司馬先生還睡著。

  過了一會兒,輕聲打起了呼嚕。

  五舉便到耳房裡,取出值夜的毯子。給他披上。

  這時,忽然覺得蝕心地餓,才想起從中午起就忙得沒吃上飯。於是走到後廚,他給自己下了碗面,慢慢吃。

  吃完了,他起身,將碗刷洗了。便坐在司馬先生的對面。司馬的嘴微微張著,呼嚕的聲音漸大了,酣暢起來。臉上的酒色倒漸漸退去,但依然是赤紅。額上有薄薄的汗,原有些捲曲的頭髮,紛亂地貼在額頭上。五舉便想,這是個命力多旺盛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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