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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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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三 十八歸行 飲必好水,飯必好米,蔬菜魚肉,但取目前,常物務鮮,務潔,務熟,務烹飪合宜,不事珍奇,而有真味。 ——朱彝尊《食憲鴻秘》 誰都沒想到,五舉一個和和氣氣,看似隨遇而安的人,竟然重新撐起了「十八行」。 戴得說這話時,看一眼姐夫,遙遙地忙著。五舉山伯,精瘦,老是老了,但還是身體筆直。 戴得記得「十八行」重新開張的情形。 在灣仔的柯布連道。天橋底下。談不上什麼市口,天橋上的人看不見。天橋下面的人,又不會打那裡經過。但是,租金尚算便宜。 五舉到了自己找鋪,才知道灣仔的鋪租原來這麼貴。 當年因為了裝修,借了一筆錢。還掉後,「十八行」歷年的收益,竟所剩無幾。 明義和素娥,心裡有愧。因幾個兒女,看他們折騰了一番,如今已經意興闌珊。紛紛要兩個老的,認命頤養天年,自然也就沒有願意伸手襄助的。 五舉便將自己多年的積蓄,都拿了出來。算起來,從十歲起,也攢足了十幾年,他又沒有什麼花銷。加上兩個老人的,勉強租了這個鋪位。 便也就談不上什麼裝修。買了牆紙糊上。原來那些桌椅是用不上了,太堂皇,運去了寄售店。卻看到店鋪牆角有幾個大相框,裡頭鑲嵌著畫,是幾個古裝女子。他便拎起其中一個,是個披著紅色斗篷的姑娘,腳下蹲著一隻羊。姑娘滿臉的喜氣,笑笑口,是個高興的樣子。五舉便問老闆,這是誰。老闆看一眼。四大美人,王昭君。五舉想,這畫面目可喜,或者是個好兆頭。便問老闆賣不賣。老闆說,便宜給你了。在這裡放了好久,賣家都不知哪裡去了。 五舉親手將畫掛到了牆上。以後,這畫便在這牆上掛了四十多年。戴得指著問我,你說,這會不會是個古董?姐夫拿來的時候說,看我今天執到寶了。 我看一看,這畫上浸染了多年的煙火氣,有些水跡幹了之後,紙上漾起的褶皺。不知怎麼,心裡出現了「半老徐娘」四個字。 戴得說,我知道內地有個節目,叫《鑒寶》,我也想拿去試一試。搞不好值錢得不得了,那我們就不用辛苦做了。 旁邊便有一個女人走過來,說,我們忙得團團轉,幾時到你辛苦過? 女人倒是看不出年紀,敦實,皮膚黝黑。她的廣東話不太純正,我也可以聽出來。她是戴得的太太。 新的「十八行」,就這麼草草地開張了。重開後,客人是沒有多少。以往許多客,都是邵公帶來的。如今,雖不至於門可羅雀,但自然比不上往日光景。 鋪便是開著,每一日都是錢。五舉有點著急。明義便安慰說,我們的本幫菜,原本就不該是什麼高級路線。如今開到了街坊裡,倒是對的。 五舉看店裡,尚保留了兩隻紅色卡座。都是真皮的背面,漂亮得很。捨不得,便從原來的店搬來了。原來的店堂很大,並不顯得有什麼。現在擺著,撲面而來的紅色,大而無當,其實是有些觸目了。 五舉便說,我們還是要想想辦法,做點事情。 明義歎一口氣,在北角那會兒,是先有了好街坊,生意都是街坊帶來的。如今就算再燒了紅燒肉面,也得有人來吃。 這時,他們聽到身後,響起一個聲音,說,辦法也是有的。 這說話的人,是北方國語口音,聲如洪鐘。翁婿二人忙回過頭,見是個中年人,赤紅面色,寬臉膛,濃眉鳳目。手裡執一杯普洱,正在翻看報紙,施施然的神情。 五舉愣住,想這關公神仙相的客人,剛才是將談話都聽進去了,便一橫心問,先生有什麼辦法? 這客人哈哈一笑,說,您這店剛開了,我來了幾次。菜味道真不錯,可就是巷子深了些。 於是他就對五舉說了句話。五舉眼睛亮一亮,再看一看客人,說,先生這一餐,我請了。看先生一定是好文墨的,不知可能幫我這個忙? 客人還是朗聲大笑,說,不在話下。 這姓司馬的先生,便為「十八行」寫了一份廣告傳單。五舉捧在手裡,只覺得字字硬朗秀勁,他不識是瘦金體,但看著心裡真喜歡。他心想,這是遇到高人了。 傳單上寫,「滬上有佳餚,美味益街坊。」 底下是店裡幾個招牌的菜名。最末寫著「婦孺皆愛,童叟無欺」。 司馬先生又帶了五舉,去附近的印刷所,說將傳單印了兩百份。 印刷所在街市後面的唐樓裡,前面是一個豬肉檔。門臉兒給遮得嚴嚴實實。進去了才發現別有洞天。五舉進門時,聽到機器的運轉聲忽然停止了。裡面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兒看著他。司馬先生一抬頭,朗聲說,嗨,哥幾個,停機掩活兒呢!這些人才好像驟然鬆弛了,手裡又動作起來。一兩個和他打招呼,開玩笑。 因為不用製版,傳單印得很快,須臾便好了。到要付賬的時候,司馬先生嘴裡對一個經理模樣的人說,這年輕人,可不容易,你給多打點兒折扣。 那人便道,好好,那您答應給莫總編的書稿,可不能再拖了。您不給他,害他心思思,結我們的錢也不爽利。 司馬先生抽一口煙斗,吐出了一個大煙圈,哈哈大笑,就你算得精。這小哥兒以後少不得還要來叨擾你。你啊,見他如見我。 五舉捧著這遝傳單,還有餘溫,散發著油墨的香氣。五舉鼓起勇氣,問,先生,您是寫書的? 司馬看看他,憋不住笑似的。 旁邊的師傅,一邊切紙條,橫他一眼,靚仔,你不知道他的來頭?這可是個大作家。 司馬就使勁搖搖手,嗨,一個碼字匠。掙點零錢花。 戴家一家人,便把這些傳單分發出去。五舉和戴得,站在路邊發給路人。素娥熟悉街市,便一大早揣定了,拜託那魚檔果欄的,給來往買餸的街坊。明義帶著提桶漿子,在附近的唐樓巷弄,往那人多的地方去,瞅著牆上有空,便貼上去。 來吃飯的人,漸漸多了。證明這法子是奏效的。因為菜的確是好,價錢也公道,便漸漸又有了回頭客。五舉說,爸,午市這麼熱鬧,咱們也學學茶餐廳,做「碟頭飯」吧。翻台也能快些。 所謂碟頭飯,是一九七〇年代,在本港開始出現的菜飯。類似內地的蓋澆飯,白飯上加上快餐餸料,奉送例湯一碗。 這時的香港,經濟已經起飛。產業結構調整,工作機會比以往多了許多。灣仔一帶漸漸也成了打工仔的天下。到了中午一點鐘放工,他們便需在周圍食肆吃飯。碟頭飯勝在簡潔,菜量豐富。做法也各有千秋。燒味店最經典的叉肉飯,廚房飯裡的菜遠排骨、豉椒鮮魷,中式飯的單雙 拼,西式的免治牛肉,倒是都能占個一席之地。 五舉山伯,保留著一本地圖冊。這地圖冊可見經年的煙塵與油膩,是時時翻用的痕跡。翻到「灣仔」那一頁,我看到以「十八行」為中心,用原子筆簡潔地標注著一幢幢建築以及它們的名稱,那是當時灣仔附近的寫字樓,也是五舉派發傳單的目標。然而,饒有意味的是,在這張六十年代出版的地圖上,五舉將某些樓宇的名稱標注在用虛線所勾勒的範圍內,下方是大片虛空的淺藍。原來,這代表著灣仔彼時計劃內填海的位置,是有關這座城市的憧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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